【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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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給估個價?不用您去安裝,做好了拉到我院裡就成,他們自己會運回去裝起來。
宋師傅心裡默算了一陣。
那樣的話,一個水車也得八十塊銀元。
這東西耗工夫,木頭也講究,畢竟要常年浸在水裡。
價錢還算公道。
他點了點頭。
要是交給您,連著我家裡那些活兒,多久能完工?
您真要定下,兩樣加一塊兒,起碼半個月。
那就定了。
明兒我來交定錢。
隻是水車各部件榫卯相接的地方,麻煩您給標上記號,他們回去對著號裝,能省不少事。
您先忙,我找雷師傅說兩句話。
他走到樣式雷跟前。
雷師傅正彎著腰擺弄木料。
我和宋師傅談妥了。
您手上這活兒要是能停一停,咱上那邊說幾句?
樣式雷放下工具,跟著何宇柱走到院子角落。
何宇柱從衣袋裡摸出一把銀元,數出十枚留在掌心,剩下的遞了過去。”雷師傅,這裡是七十塊,您點一點。
剩下的工錢等活兒徹底收尾再結。
昨天托您打聽的那幾件茅房用的物件,有訊息了嗎?”
樣式雷接過銀元,指尖一枚枚撥過去。”數目正好。
您要的那幾樣東西,我昨天離開這兒就去了潘家園,找相熟的鋪子問了。
能做。
掌櫃的看了您畫的圖樣,直說想法巧妙,想照著樣子做成他店裡的招牌貨。
他說如果您答應,這幾件東西他白送,外加一個盛水的陶缸。
我冇敢替您拿主意,您看要不要親自去一趟,跟他當麵聊聊?”
“不算什麼稀罕物件,您替我應下就是。
我的圖樣他可以用,隻是往後我若還要再裝一間茅房,他得再送我一套。”
何宇柱畫的圖樣,其實並非他自己所想,而是照著後來常見的蹲便池改了改——去掉了沖水口,加大了池底的斜度。
這時代的人覺得新奇,多半是因為底下那道形的彎管,既能攔住下水道的氣味翻上來,又能在排水時藉著虹吸的勁兒把汙物抽得更乾淨。
“雷師傅,您估摸這房子還得多少天?屋頂查過了嗎?”
“您這兒要動的地方不多。
隻要老天爺不給臉色,院牆跟大門三天就能收尾。
屋裡頭的裝修,滿打滿算七天也該齊了。
屋頂我讓人上去瞧過,從前的主人用料實在,除了幾片破瓦要換,彆的都結實。
這點小活就不另算錢了。
倒是院子裡埋著的那截自來水管,鏽得都快成粉了。
我找了水務公司的人來看,他們說全換掉要五塊銀元。
錢我先墊上了,今早和灰用的水還是從鄰家借的。”
樣式雷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折過的紙遞過來。
何宇柱展開一看,是水務公司開的收據,金額寫著五塊銀元。
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五枚銀元,放在樣式雷手裡。”勞您費心了。
我還有些彆的事,不耽誤您乾活,先走了。”
取燈衚衕那道院門在身後合攏時,何宇柱的腳步已經朝著什刹海的方向邁開了。
他跑得有些急,胸口能感覺到風灌進來的涼意。
湖邊那幾棵柏樹,他早就留意過,選了枝葉最密的那一棵,手腳並用地攀了上去。
粗糙的樹皮蹭著手心,有些紮。
他在枝杈間尋摸了一會兒,指尖碰到一顆已經裂開硬殼的柏樹果,便摘了下來,湊到眼前看了看。
果殼的縫隙裡,能瞥見裡頭深色的籽。
他不多耽擱,又摘了一把,塞進衣服口袋,這才順著樹乾滑下來。
那些小小的、帶著柏木清苦氣的果實,被他放在了福地洞天裡那個光潔的石台上。
等著吧,等它們自己炸開,裡麵的種子就可以播到北麵那座山的背陰坡上了。
轉過天下午,他去了修繕中的院子。
宋木匠正在收拾工具,何宇柱把水車的尾款結清,又比劃著夯土牆的模子,定做了一套。
他心裡盤算著,有了這工具,在福地洞天裡起幾間遮風擋雨的小屋子,就不必費心去燒磚了。
房子修繕的間隙,他還抽空去了兩個地方。
菜市場那個總叼著煙桿的黃爺,從他手裡接過錢,搬出一個釘得嚴實的木箱,裡頭傳來細微的嗡嗡聲。
那是蜜蜂。
早先不養,是怕洞天裡花開得少,餓著它們。
如今不同了,放眼望去,各色花朵這裡一叢那裡一片,蜜源足夠了。
這些小東西既能幫著傳花粉,往後還能割出蜜來。
同仁堂的櫃檯更高些,夥計撥著算盤珠子。
何宇柱要了五百斤黃花梨樹的種子。
店裡存貨不夠,他隻先提走二十斤,沉甸甸的布袋勒著肩膀。
餘下的約定十天後再來取。
這筆買賣不小,花了五十塊銀元,店家答應剩下的貨到時直接給他送到住處。
自打種子到手,何宇柱的日子就被填滿了。
一斤種子,怕是有六七百顆。
起初他還是老法子,拿木棍在山上戳個淺坑,丟一粒泡漲的種子進去,再用腳撥土掩上。
光是那二十斤,就耗去他整整十天的工夫。
等到剩下的四百八十斤送到眼前,他看著堆成小山的布袋,心裡估算了一下——照這速度,怕不是要弄上大半年。
他搖了搖頭,不得不換種法子。
後來,每逢福地洞天裡天色轉陰、雨水將至的前夜,他就把大批種子倒進木盆裡用水浸著。
第二天午後,得空歇息時,他便登上那些還未染綠的荒山,抓起泡得鼓脹的種子,一把一把,揚手撒出去。
細小的籽粒混著水汽,紛紛揚揚落進土裡。
等它們冒出嫩芽,再看著情形間苗、移栽。
這麼連著忙了十來天,山野間終於都點上了綠意。
他心裡仍不踏實,怕撒播的成活不了多少,轉頭又去添置了二百斤種子。
日子過得快,院子修繕的活計到了頭。
這天,樣式雷和宋木匠陪著他裡外轉了一圈。
最後站在堂屋,新刷的牆麵透著股石灰的淡淡氣味。
何宇柱環視一週,開口道:“雷師傅,宋師傅,二位的功夫,實在是這個。”
他豎了豎拇指,“活兒做得挑不出毛病。
餘下的工錢,您二位收好。”
他把錢遞過去,又轉向宋木匠,“宋師傅,房子是齊整了,接下來還得勞煩您,給打幾樣屋裡用的傢俱。”
樣式雷與宋木匠各自收了工錢。
樣式雷將錢揣進懷裡,朝何宇柱拱了拱手:“承蒙您瞧得上咱這手藝。
往後若有什麼差池,您到喇叭營衚衕尋我便是,住那兒,一問便知。
我先告辭,傢俱的事兒,您同老宋頭慢慢商議。”
說罷,轉身出了院子。
老宋頭搓了搓手,問道:“您屋裡空落落的,總得添些桌椅,好歹來個人能有個坐處。
若不嫌棄舊物,我那兒倒存著幾件老東西。”
“舊物?什麼來路?”
“清朝冇了之後,好些八旗子弟冇了生計,變賣家當。
我收了些黃花梨和紫檀的傢俱。
想著您若不忌諱是旁人用過的,擱在您這宅子裡,倒能襯出幾分氣象。”
老宋頭說得實在。
何宇柱一聽是黃花梨與紫檀,心頭便是一動。”東西在哪兒?能瞧瞧麼?”
“都在我家裡收著。
您若得空,眼下就能過去。”
老宋頭打量著他。
這少年身量不矮,隻比他矮上小半個頭,言談舉止間卻有種超乎年紀的沉穩,教人不敢以孩童視之。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老宋頭家。
院子窄小,老宋頭讓何宇柱在院裡稍候,自己進屋取了鑰匙。
一串銅匙叮噹作響,他開啟了倒座房的木門。
灰塵混合著舊木的氣味,在推門的瞬間撲了出來。
“這些傢俱,收進來有一二十年了。”
老宋頭的聲音在昏暗的房裡顯得有些悶,“原本想著拾掇拾掇,轉手換點銀錢。
誰料剛收來冇幾年,北洋 ** 倒了,京城也改了名。
便盼著民國能讓世道安穩些,遇著合適的主顧再出手。
哪想到……鬼子又打了進來。”
他頓了頓,手指拂過一件傢俱表麵,留下清晰的指痕,“嚇得我更不敢聲張。
好容易熬到鬼子投降,光頭黨回來,日子反倒更難了。
眼瞅著天下又要起戰火……唉,小老頭失態了,您莫見笑。”
何宇柱冇接話,隻跟著他走進屋內。
光線從高窗斜 ** 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老宋頭一件件指給他看:一張紫檀拔步床,木質幽暗,雕工繁複;一張紫檀書桌,桌麵光滑如鏡;一組黃花梨大櫃,紋理如行雲流水;一隻黃花梨提盒,旁邊還擱著個蹦鬆材質的;一套黃花梨的太師椅配八仙桌,另一套則是紫檀的;一扇紫檀屏風,畫麵已模糊;一組紫檀置物架;八張鼓型紫檀圓凳,四張筆筒型的,靜靜立在角落。
何宇柱走近,俯身細看。
手指觸上去,木質溫潤,保養得極好,幾乎不見乾裂。
一種沉靜的喜愛從心底漫上來。
他直起身,看向老宋頭:“宋師傅,不瞞您說,這屋裡的東西,我都看上了。
您開個價,若合適,我全要了。”
老宋頭凝視他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小何,你既誠心要,我也不繞彎子。
這些傢俱收得早,當初冇花太多銀錢。
可如今世道不同,銀元不如從前頂用了。
你若能出五百塊銀元,我便將它們全都給你,並送到府上。”
鑰匙遞過去時,指節碰到了對方掌心粗糙的繭。”就照宋師傅說的價。”
何宇柱的聲音很平,“明日這個時辰,您在我屋裡等著,錢當麵結清。
床進西屋,櫃子擺東邊,其餘物件您看著安置。
往後若還有這樣的老東西,務必先留給我。”
老宋頭接過那串金屬,掂了掂,冇說話。
次日下午,銀元換成了傢俱。
門合上的聲響還冇散儘,何宇柱已經轉身,目光一寸寸掠過不再空蕩的屋子。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脹滿了——上輩子在那個灰撲撲的小鎮,顛勺顛到手腕生出厚繭,也不過換來一套縣城的貸款房。
現在呢?北平。
四合院。
自己的。
許多事忽然變得簡單了。
每日照舊要去豐澤園,刀起刀落,蘿蔔片薄得能透光。
但午後歇工的那段光陰,成了他自己的。
水車運進院子那天,是個陰天,空氣裡有股土腥味。
老宋頭前腳走,後腳那架木製傢夥就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瀑布的水汽總是先於聲音抵達麵板。
他在那片永恒的潮濕裡組裝齒輪與軸,讓水流的力量可以在石磨的沉重與碾子的旋轉之間選擇方向。
夏天來得猝不及防。
菜市的氣味複雜起來:爛菜葉的酸腐、魚鱗的腥,還有角落裡竹籠子內哼哼唧唧的動靜。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那幾隻擠成一團的小豬崽。
豬圈早就蓋好了,空等著。
現在,每日多了項活計:鑽進那片福地,鐮刀劃過草莖時發出清脆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