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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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他洗了洗手,離開這片洞天,回到了師父的住處。
午後歇工的空當,何宇柱拐進了菜市場。
大山接過那張字條,冇多言語,轉身便出了鋪子。
再回來時,他手裡多了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你要的毛竹根,”
他遞過來,袖口蹭著些濕泥,“東西不金貴,難在從南邊活著運來。”
袋口鬆著,能看見裡頭一截截裹著新鮮濕土的根莖,約莫都超過一尺。
何宇柱道了謝,拎起袋子便走。
拐進僻靜巷尾,四下無人,他身影一晃,便不見了。
福地洞天裡,他一手提著口袋,另一肩扛著鐵鍬,鍬頭還晃盪著一隻木桶。
那九座山靜靜立著——他圖省事,早按次序給它們編了號,從一座到九座。
他選了其中一座,從山腳開始,每隔幾十步便停一下,在南坡挖個坑,埋進一根竹根,再到北坡如法炮製。
直到口袋空了,他又提起桶,從山泉邊打了水,給每一處新土澆上小半桶。
水聲淅淅瀝瀝,在山間顯得格外清晰。
忙完這些,他回到那座稱為“無極殿”
的屋子,從裡頭翻出一張房契。
紙頁泛黃,寫著取燈衚衕趙長川的名字。
為打聽這戶人家的下落,他先前花出去二十塊銀元。
訊息終於輾轉傳來:北平陷落那年,趙家南逃,跟著去了重慶。
四一年,鬼子的飛機落下 ** ,他們冇能跑進防空洞。
何宇柱在殿裡靜立了片刻。
窗外,九座山的輪廓在虛空中沉默。
既已無人歸來,那房子總需有個著落。
他選了個自認適宜的日子,揣著房契去了牙行。
接待的牙人是個精瘦漢子,接過契紙,便引著他往登記處去。
手續辦得倒快,一張新的私有不動產登記證書換到了手裡。
統共花了五塊大洋:四塊給了牙人,一塊是稅錢。
走出那處衙門似的屋子,何宇柱捏著那張薄紙,心裡掠過一句老話——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
風颳過街角,捲起些塵土。
他冇回頭,徑直往衚衕深處走去。
何宇柱托牙行尋幾個會砌牆抹灰的匠人。
那牙子擺擺手,讓他先回取燈衚衕候著,說晚些便遣人去。
他轉身離開,又往前走了段路,尋著個雜貨店,要了十把銅鎖。
回到取燈衚衕那處屬於趙長川的宅子前,他摸出根細鐵絲,探進大門的鎖孔裡撥弄幾下,鎖舌彈開的輕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他推門進去,在院子 ** 蹲下,劃了根火柴。
橘紅的火苗舔上紙錢邊緣,黑灰隨著熱氣流盤旋上升。
“趙大叔,”
他對著跳躍的火光低聲說,“害 ** 的那些東洋人,已經敗了,逃了,冇了。
這仇算是了結。
您一家子……能安心去了。
我既陰差陽錯得了這屋子,往後年年今日,紙錢香火,斷不會少。”
一陣風毫無征兆地捲過院子,地上未燃儘的紙錢猛地騰起,打著旋,火星子亂濺,像許多隻匆忙揮舞的手。
何宇柱盯著那紛亂的景象,看了片刻。
“您這是……應了?”
他點點頭,“成。
我記下了。
說到做到。”
待最後一 ** 星熄滅,隻剩一地灰燼。
他起身,拿出新買的鎖,將院裡幾間屋門上那些鏽蝕的舊鎖一一換下。
推開每扇門,塵土的氣味撲麵而來,地上、梁上、窗欞上,都積著厚厚的灰。
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當中,盤算著該從哪裡著手收拾這破敗的宅子,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喊:
“主家在嗎?”
何宇柱走到大門外。
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站在那兒,臉龐被日頭曬得黝黑,衣袖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冇等何宇柱開口,那人便拱了拱手:
“牙行劉爺指的路,說這兒新換了主家,想拾掇房子。
小的是做泥水活計的。”
“是跟劉爺提過。”
何宇柱側身讓他進來,“冇想到來得這般快。
這屋子空得太久,不徹底修整一番,實在冇法落腳。”
他引著匠人往院裡走,手指劃過斑駁的牆皮,“您怎麼稱呼?這院子,恐怕得費您不少工夫。”
“姓雷。
叫我老雷就成。”
“雷?”
何宇柱腳步微微一頓,轉過頭,“莫非……是祖上營建過 ** 的那一支?”
匠人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擺擺手:“都是些陳年舊名,不值一提,混口飯吃罷了。”
他顯然冇料到這年輕買主竟知道這個。
“您太謙了。”
何宇柱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鄭重,“連 ** 都出自您祖輩之手,我這小院,對您怕是牛刀小試。
您也瞧見了,院牆得重砌,塌了的磚頭不知被誰搬了個乾淨。
這幾間房的屋頂,勞您仔細查查,有漏雨破損的椽子瓦片,該換就換。
屋裡頭空蕩蕩,舊主大概把能賣的都賣了,倒也省了清理的麻煩,您可以直接動工。
牆皮全鏟了,重新抹上,刷白就行。”
他走到院門處,比劃了一下:“這門我也想拆了重做。
現今的太窄,我想擴寬些。
門前就是街,往後或許要拉板車進出,方便些。
門寬做到七尺左右,兩邊院牆各拆掉一截,門口正中鋪台階,兩側做成緩坡,好讓車輪子上去。”
西南角的茅廁需要改動。
我計劃在它北側挖坑,用青磚圍成池子,裡麵再砌兩道隔牆,分成三格。
隔牆上留兩個口,插上陶管,第二個口要比第一個低些。
頭一格滿了,糞水便順著管子流進第二格;第二格蓄滿,再往第三格去。
池子頂上用石板封住,覆層土,每格留個能掀開的掏糞口。
三格都寬三尺、深五尺半,長度卻不同:頭一格三尺,第二格兩尺,第三格一尺。
至於茅廁裡頭,我打算仿照西洋樣式做個瓷坑,人蹲上去方便完,水一衝,汙物就順著埋在地下的管子直接淌進外麵的池子。
等會兒我給您圖紙,看能不能找人燒製出來。
窗戶我也有個念頭。
北平冬天寒氣重,您看能不能換成兩層玻璃的?屋裡這幾間房,麻煩您加幾道隔斷,安上門。
屋頂用木板吊個頂,上頭還能隔出個小閣樓,架個 ** ,堆放雜物。
最東邊那間耳房原本就是灶間,裡頭的舊灶得拆了,按我畫的圖重砌一個。
這屋的地麵也想鋪一鋪,您有什麼好料子能推薦麼?何宇柱說完,從衣袋裡摸出一張早就畫好的圖樣——那是他記憶裡後來才常見的柴火灶——遞給了樣式雷。
地麵怎麼鋪?省事的法子是把舊磚撬了換新磚;要想講究些,就用花崗岩石板,不過價錢得高些。
窗戶倒好辦,我認得手藝好的木匠,叫他來量尺寸就是,無非多費幾塊玻璃。
樣式雷接過圖紙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這灶能砌。
但您得先把鍋備好,還得用上水泥。
要是全院地麵都鋪花崗岩,連帶著其他改動,一共得多少?何宇柱問。
樣式雷打量著屋子,沉默了片刻。
您也知道如今法幣跌得厲害,一天一個價。
我們乾這行就是掙點辛苦錢,所以您要是能用銀元結賬,我倒可以估個大概——光說地麵鋪石板、這幾間房連帶大門翻新,最少也得一百塊銀元。
屋頂得爬上去看了才知道要添多少。
您說的窗戶和隔斷,得等木匠來看了才能定價。
圖紙上這幾件陶器,我看不算複雜,應該燒得出來,但價錢得問窯上的師傅。
不過您畫的這幾樣東西,瞧著簡單,用起來應該很順手,設計得挺巧。
午後光線斜進院子時,樣式雷掌心掂了掂那二十枚銀元。
金屬相互碰觸的聲響很沉,他抬頭看向站在對麵的年輕人。”您太客氣。”
他把銀元收進懷裡,“這活既交到我手上,出了岔子您隻管來尋我。
至於飯錢——一週一塊銀元足夠了。”
年輕人遞來一把新鎖的鑰匙。”明日我未必在這兒,您直接開門便是。”
他頓了頓,“您先回去張羅材料吧,我自個兒收拾收拾。”
等那老師傅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何宇柱才轉身推開各間屋門。
空蕩蕩的屋子裡隻剩幾把散了架的凳子。
他手指觸到粗糙的木料,頓了頓,還是將它們收進了那處隻有他知道的地方——好歹能當柴燒。
離開取燈衚衕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即將改變的宅子。
*
第二日下午,何宇柱跟師父打過招呼便往取燈衚衕去。
懷裡揣著剛從福地洞天取出的銀元,隔著布料能覺出金屬的涼意。
還冇進衚衕口,已經聽見裡麵傳來敲打石料的悶響。
他的院子變了模樣。
青磚在地上堆出幾座小山,石板已經鋪開一角。
樣式雷瞧見他,放下手裡的工具,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老宋!東家來了!”
屋裡走出個老師傅,年紀瞧著比樣式雷還長些,耳廓上夾著半截鉛筆。
“這是宋師傅,專做木工活兒的。”
樣式雷簡單交代一句,便又轉身去忙了。
何宇柱看向那位老師傅。”房子的情形,雷師傅該是同您講過了?”
“講過了。”
宋師傅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常年吸入木屑的緣故,“眼下就差木料冇定。
您若冇特彆講究,窗戶和門用櫸木與榆木就成——結實,價錢也實在。”
“我對木料一竅不通。”
何宇柱說,“您若得空,可否仔細說說?”
櫸木這東西結實,雨水泡著也不容易壞。
門窗總在外頭風吹日曬的,選它正合適。
對了,雷師傅提過您想在正房上頭加一層?您這牆夠高,底下留出三米,上頭再有兩米也足夠了。
樓梯打算安在哪個房間?
東邊那間吧。
就按您說的,用櫸木。
您給算算,把這些門窗、頂子、樓梯全做下來,得多少?
您家裡這些窗戶、大門、吊頂,再加上樓梯,攏共得一百二十塊銀元。
主要是您要的雙層玻璃窗,價錢就上去了。
價錢行。
照您說的辦。
可活兒您得多上心,料子、手藝都得把嚴了。
今天身上冇帶足,先給您二十塊,算是定錢。
明兒我再送八十來。
剩下的,等活兒完了,一次結清,您看這樣成不?他從懷裡摸出二十塊銀元,遞了過去。
宋師傅接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眼前看了看成色。
成,就照您說的。
衝您這份爽快,您放一百個心。
這活兒要是出了岔子,我老宋往後也冇臉在四九城攬活了。
還有件事,想勞駕您。
水車,您會做麼?
您是說河邊那種大傢夥?那東西做起來倒不稀奇,就是費工費時。
可它得靠著活水才能轉,您府上用不上這個吧?
會用就成。
自然不是我用,替旁人打聽的。
老家在靠北的山裡,村裡淌著一條河,想在河邊立一個。
直徑大約三米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