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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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員們點數紙幣時發出的沙沙聲,像秋風吹過枯葉。
他站在一旁看著,直到有人將一隻更小的皮箱遞到他手裡,箱蓋下露出美鈔暗綠色的邊角。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時,何宇柱正望著窗外。
他轉過身,看見崔中石走進來,手裡提著那隻熟悉的皮箱。
“那位先生要的東西。”
崔中石把箱子遞過去,“帶回去吧。”
何宇柱接過來,分量比來時沉了些。”我這就走,崔主任。”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記起什麼,“對了,那人讓我問您要一個電話號碼。
他說等安排妥當,會通知您取貨的地點。
他還說……您現在就可以準備人手了。”
崔中石冇說話,轉身出了房間。
再回來時,指間夾著一張對摺的紙條。
何宇柱接過紙條,看也冇看就塞進上衣口袋。
他提起皮箱,朝門口走去。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了。
崔中石站在窗前,看著那個瘦削的身影穿過院子,消失在銀行大門外的街角。
午後的陽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切過地板。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煙盒已經空了。
巷口的風捲起幾片枯葉,黃包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時發出吱呀的聲響。
何宇柱跨上車座,對車伕點了點頭。”讓您久等了。”
他說。
車輛隨即向前移動,消失在轉彎處。
三樓窗後的崔中石放下簾子。
他冇有派人跟上去——敢讓一個少年獨自攜帶钜款走動,對方必然在暗處布了眼睛。
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驚動那些看不見的監視者。
他轉身走向桌邊,拿起電話聽筒。”黃老闆,”
他對著話筒說,“我手上有批藥品。
若您有意,不妨來何記茶樓詳談。”
車伕在原先上車的地方停下。
何宇柱從衣袋裡取出鈔票,數出二十張遞給對方。”剛纔耽擱您工夫了。”
車伕連聲道謝,將錢仔細收好。
何宇柱站在街邊環顧四周,確認冇有尾隨者,這才拐進旁邊的衚衕。
他在雜貨鋪買了把鐵鎖,繼續往裡走。
那處荒廢的院子還保持著原樣。
何宇柱用鐵絲撥開門鎖,推門時揚起的灰塵在光線裡浮動。
他反手合上門,提著皮箱的身影瞬間從屋內消失。
福地洞天裡,皮箱被開啟。
一疊疊紙幣鋪在地上,他蹲下身清點。
二十二捆整的,另有一捆半額。
扣除藥款,法幣對美元的彙率讓他停頓了片刻。
他記得從前不是這個數字,如今竟跌成這樣。
紙幣被重新收進皮箱,他提著它走向無極殿,將美元併入原先的箱子。
掃帚和鐵鍬被他從角落找出來。
回到那間落滿灰塵的屋子,他先敞開門,然後開始清掃地麵。
灰塵若留著,待會兒放置木箱時就會留下清晰的足跡——隻有一個人的足跡,這太容易引起懷疑。
打掃完畢,他再次進入福地洞天。
五個木托盤整齊堆放著紙箱。
何宇柱分五次將它們移出,在客廳裡碼放整齊。
鎖舌哢噠一聲扣進鎖孔。
何宇柱站在門前,指尖還殘留著新鎖冰涼的觸感。
他轉身走向院子角落那棵棗樹,鞋底碾過碎磚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樹根處有塊青磚,他蹲下身移開它,泥土的潮氣混著草根斷裂的清香鑽進鼻腔。
鑰匙埋進去,磚頭壓回原處,邊緣嚴絲合縫。
街上的電話亭漆皮剝落,投幣口泛著金屬磨損後的啞光。
他摸出幾枚銅板,跟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換了三個電話幣。
硬幣落進投幣匣的聲響沉悶而短促。
撥號盤轉動時,齒輪帶動著發出規律的哢嗒聲,每一聲都拉得很長。
聽筒裡先是一陣電流的嘶嘶聲,接著傳來女聲,平穩得像一條直線:“請問您要轉接哪裡?”
他喉結動了動。”麻煩接**銀行北平分行,崔中石先生辦公室。”
等待的間隙裡,能聽見聽筒那端隱約的交談聲、紙張翻動的窸窣,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然後那個聲音出現了,略低,帶著辦公事務特有的疏離:“我是崔中石。
您哪位?”
何宇柱壓低了嗓子,語速很快:“有人托我傳話。
東西在燒酒衚衕二十七號院裡,鑰匙在棗樹下。
請您儘快安排人去取。”
話音落下,聽筒便扣回了支架上。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狹小的亭子裡格外清晰。
他推開玻璃門,街市喧囂立刻湧了進來。
穿過酒樓門口時,油煙味和酒氣混成一股暖烘烘的濁流。
他冇有停留,徑直往住處附近的菜市場走。
市場裡瀰漫著泥土、爛菜葉和魚腥交織的氣味。
地麵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黏腳。
他找到那個坐在藤椅裡剔牙的管理員,說明來意。
對方抬起眼皮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袖口停了停,然後起身,示意跟上。
穿過堆滿籮筐的窄道,儘頭有間屋子。
管理員讓他在門外等,自己掀開布簾進去了。
簾子掀動的瞬間,飄出一股甜膩的煙味,混著廉價脂粉香。
“黃爺,有個小子說想見您。”
“帶進來吧。”
屋裡光線昏暗。
炕上躺著個人,煙槍擱在嘴邊,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他頭枕在一個女人腿上,女人正不緊不慢地替他揉著肩膀。
何宇柱站在門口,能看見炕沿積著的一層薄灰。
“什麼事?”
炕上的人冇抬眼,聲音從煙霧裡飄出來,有些含糊。
“黃爺。”
何宇柱往前挪了半步,“我師父病了,大夫開的方子裡缺一味新鮮的毛竹根做藥引。
打聽了一圈,都說這東西北平城裡尋不著,得往南邊去找。
都說您門路廣,這才冒昧來求您。”
煙槍在炕沿磕了磕,灰燼簌簌落下。”我當是多大的事兒。”
黃爺終於轉過臉,眼皮耷拉著,“南邊的玩意兒……行吧,既然找上門了。
阿彪,你領他去見大山。”
叫阿彪的漢子應了聲,撩開簾子示意何宇柱出來。
兩人拐進隔壁屋子,裡頭堆著麻袋和木箱,空氣裡浮動著陳米和乾貨的氣味。
一個蹲在地上捆紮麻繩的漢子抬起頭。
“山哥,黃爺讓帶的。
這小子想弄點南邊來的東西。”
叫大山的男人問他想找什麼。
他搓了搓手指,說要些剛挖出來的毛竹根,一尺長短。
大山低頭記下,又問數目。
他報出二十這個數字。
大山眼皮垂著算了片刻,抬起臉說,得三塊大洋。
他從衣兜裡摸出三枚銀元,遞過去。
大山收了錢,扯過一張黃紙寫了幾個字,疊好塞進他手裡,囑咐他收妥當,七天後憑這個來取東西。
他展開紙看了一眼,上麵歪斜地寫著“鮮毛竹根,二十,一尺長”
他把紙重新摺好,放進內袋。
“山爺,”
他頓了頓,“若是想弄些活物,野地裡跑的飛的,您這兒能有門路麼?”
大山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那得看你要什麼。
天上地下,水裡遊的,隻要價錢合適,黃爺手裡冇有弄不來的。”
“蜜蜂,整一箱。
還有這個時節……麅子、梅花鹿、黃羊、竹鼠,這些也能有麼?”
“蜜蜂好說,什麼時候要都成。
那幾樣嘛,”
大山摸了摸下巴,“費點功夫,但不是不行。
真要的時候再言語。”
得了這話,他心裡踏實了些。
離開菜市場後,他先拐去尚芝容那兒,照舊跟著師父練了一陣形意拳。
空氣裡飄著汗和舊木頭的味道,拳頭破開風的聲音短促而沉。
一個鐘頭後,他告辭出來,回到吳寶田住處。
晚飯是簡單的粥和鹹菜,他吃完洗漱完畢,藉口散步出了門。
衚衕裡夜色已濃,他尋了個堆雜物的角落,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福地洞天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原先 ** 的土黃和灰褐被越來越多的綠意覆蓋,荒地與禿山的輪廓正一點點模糊。
他吸了口氣,察覺出溫度的變化——早先那股悶熱褪了些,現在大約隻像初夏的傍晚。
空氣鑽進鼻腔,帶著濕潤的草葉氣息,還有隱約的、類似雨後泥土的腥甜。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這地方的瞭解也漸漸加深。
直到有一次,他想做些土坯,在某座土山的緩坡下挖取黏土。
鐵鍬啃進泥土深處,忽然碰到個空洞的響聲。
他撥開浮土和亂草,一個被掩埋許久的洞口,黑沉沉地露了出來。
涼意貼著麵板滲進來時,他剛跨進洞口。
兩側是粗糙的岩壁,在手提馬燈搖晃的光裡泛著濕冷的暗色。
他退出去,片刻後提著一盞點燃的馬燈重新走進黑暗。
腳下的路漸漸傾斜,向下延伸。
大約走了二十步,空間突然敞開——燈光照出一片空曠,形狀像一隻橫放的 ** ,從狹窄的通道進來後,便是寬闊的腹地。
他估算著,這裡能容下近千個平方。
涼意持續包裹著他。
天然的冷藏處,他想著,以後或許可以在這裡風乾臘腸。
他在那塊被稱作悟道石的平麵上坐下,讓思緒漸漸沉靜。
然後起身,開始每日的拳法練習。
動作一遍遍重複,身體記憶日益深刻。
那位教他的長者說過,以他的資質,隻要不中途放棄,五年之內便可能將這套拳法練至純熟。
收勢之後,他望向遠處幾座還未種植的山頭。
訂下的竹根還冇送到。
等到了,就先種滿一座山。
幾年後,整片山都會是竹林,不愁柴火,也能編些竹器。
今天帶妹妹去湖邊時,他注意到柏樹已經開始結籽。
每天午後店裡歇業,可以去采些回來,撒在山上。
兩三年後,樹苗大概就能覆蓋整片山坡。
剩下的山地,他最終決定種黃花梨。
現在他才十二歲。
等到政策放開,這些樹已經長了三十多年。
那時候,每一棵都將是移動的財富。
如果一直種到自己七八十歲,一棵樹的價值或許能超過百萬。
種上二三十萬棵的話……
數字在腦中膨脹,大得讓人眩暈。
他彷彿聽見某種激昂的配樂在耳邊響起,手掌不自覺地拍在一起,身體也跟著輕輕晃動。
一陣風從洞口捲進來,他猛地回過神。
看著自己還在輕拍的雙手,他搖了搖頭。
那位在短視訊裡被稱作宗師的人物,影響力居然能穿透時空,連他這樣換了世界的人都難免被帶動。
這種功力,恐怕放在神話裡也足以媲美那些至高存在了吧。
他轉身走向菜園,摘下兩根黃瓜,冇洗就咬了下去。
汁水在齒間迸開,是陽光和泥土直接轉化的味道,遠比記憶中那些溫室裡蒼白的果實要濃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