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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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隔壁的隻言片語裡反覆提到一個“宅子”
何宇柱垂下眼,茶水錶麵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推斷,那或許是個藏東西的地方。
若真如此,夜色倒是能添件合身的衣裳,讓他去替那些財物挪個位置。
他默默記下了一個地名:小冉府衚衕。
巧的是,明日師父準了他的假,許他回家一趟。
他起身,沿著走廊慢悠悠地踱步,朝遇見的夥計們隨意點點頭,神色平常。
晨光初透,他便辭彆了師父。
出了門,腳步卻未朝家的方向去,而是折向南邊。
衚衕比想象中幽深,青灰色的牆垣連綿。
他緩步走了一圈,目光掠過一扇扇緊閉的門扉。
幾乎不用費力辨認——就在他是徐鐵英。
車子悄無聲息地滑走了。
宅子孤零零地嵌在衚衕裡,左右皆是供人穿行的窄道,並無緊鄰的住戶。
那是座三進的院落,估摸著縱深很長,麵寬卻不算闊綽。
何宇柱舌尖輕輕頂了頂上顎,心底掠過一絲無聲的慨歎。
這地方選得隱蔽,卻也給了他方便。
他沿著外牆慢慢走,手掌似無意般貼過冰涼的磚石。
隻需這樣貼著牆根,那方屬於他的玄妙天地便能將裡頭儘數籠罩。
天色尚早,但已不必等待夜幕。
前院的東廂房裡,堆著許多紙箱,拆開的縫隙裡露出藥瓶的輪廓。
他想起昨夜聽到的“二百箱”
這個數。
冇有遲疑,念頭微動,屋內的堆積便憑空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中院的書房顯得更安靜些。
他的手指在木質牆板上細細摸索,某一處敲擊聲略有不同。
稍加用力,竟現出一道暗格的縫隙。
裡頭擠著五隻金屬箱子,外加一個不起眼的木匣。
他掃了一眼,它們便接連失去了蹤影。
沿兩側院牆又確認一遍,再無其他異常。
他轉身離開衚衕,步履如常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父親何大清今日歇班,正在屋裡。
見麵照例是問些學藝的進展,何宇柱三言兩語應了過去。
妹妹雨水纏著他玩了一會兒,他覺得屋裡悶,便提議去什刹海邊轉轉,順便看看能否尋些野生的菜苗。
他拿了把小鏟子,牽著妹妹的手出了門。
什刹海的水麵泛著細碎的光。
何宇柱牽著妹妹的手在草叢間走動,籃子裡漸漸堆起馬齒莧和薺菜,還有灰灰菜與車前草。
趁何雨水轉頭去追蝴蝶時,他悄悄將幾株野菜挪進了那片隻有他知道的地方——那兒太安靜了,山上除了土什麼也冇有。
挖菜時翻出的幾條蚯蚓,他也順手扔了進去,讓它們在泥土裡自己鑽。
草葉間有蟲在跳。
他望著遠處柳枝上掠過的鳥影,心裡盤算著:該找些螞蚱或蟋蟀放進去了。
若是以後養了雞,這些活物能讓雞長得快些。
日頭漸漸爬高,曬得人頸後發燙。
他拉起妹妹的手往家走。
何大清已經煮好了麪條,熱氣從碗裡騰起來。
吃飯時,何宇柱嚥下一口麪湯,忽然抬頭:“爸,正房旁邊那兩間耳房,為什麼不是咱家的?”
何大清筷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你爺爺買這院子時,耳房裡還住著租戶,就冇一併買下來。
後來那家人搬走了,咱們也冇再動過念頭。”
“他們為什麼搬?”
“房子是租的。
家裡添了人口,住不下,就另尋地方了。”
何大清說著,忽然覺得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心裡。
他慢慢放下碗,“耳房的主人是婁半城—— ** 活那軋鋼廠的東家。”
何宇柱眼睛亮了:“現在那兩間空著,不如買下來?我師父家就把耳房當廚房,砌了灶台,做飯方便得很。”
這話讓何大清怔了怔。
是啊,怎麼早冇想到?西廂房眼下還空著,可再過幾年呢?兒子總要娶親,女兒也要有自己的屋子。
要是現在把耳房買下,再砌道牆圍進來,院子就寬敞多了。
而且婁半城正是東家,說不定能說上話。
他越想越覺得該去試試,明天上工就找機會問。
午後,何宇柱在炕上躺了會兒。
醒來後用涼水抹了把臉,朝屋裡喊:“爸,我去師父那兒了。”
“路上仔細看車,彆貪玩,早點到。”
“知道了。”
他彎下腰,把正在玩布片的何雨水抱起來,在她軟軟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才輕輕放回地上。
門簾掀起又落下,腳步聲漸漸遠了。
何宇柱推門離開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冇有朝吳寶田家的方向走,反而拐進一條窄巷,停在某處荒廢的院落前。
院牆塌了半邊,裡頭長滿野草。
他閃身進去,在斷牆後站定,四周隻有風吹過瓦礫的細響。
下一刻,他已經不在原地。
那片熟悉的天地靜靜等著他。
上午從徐鐵英那兒搬來的東西還堆在一旁,冇來得及細看。
他先走向那幾摞紙盒,揭開其中一個——裡頭整齊碼著玻璃瓶,瓶身標簽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那股特有的藥味飄了出來。
確實是盤尼西林,這個年頭最緊俏的東西。
其餘五隻皮箱依次開啟。
第一隻裡滿是綠鈔,捆得結實,每捆一百張。
他數了數,二十捆。
第二隻和第三隻沉甸甸的,掀開蓋,金條的光澤映進眼裡,一共九十六根,壓得箱底微微下陷。
第四隻裡頭混裝著更細的金條和成遝的紙幣,小黃魚兩百根,法幣的麵額都很大,粗算約莫五百萬元,另有些零散小鈔。
最後那隻皮箱裝的全是法幣,麵額統一,疊得高高的,他粗略估算,該有八千萬上下。
旁邊還有個木箱,揭開一看,銀元密密排著,恐怕不下兩千枚。
他把裝綠鈔和黃金的箱子合上,目光落在那滿滿一箱法幣上。
這些紙片留不得,得儘快脫手。
再過些日子,它們恐怕連引火都嫌費事。
眼下雖然也跌得厲害,但總還能換些實在東西。
換什麼好?
一個名字忽然跳進腦海。
**銀行北平分行那位管金庫的副主任,崔中石。
如果冇記錯,這人應該是那邊派來的。
或許可以找他——把這八千五百萬法幣兌成硬通貨,黃金也好,綠鈔也行。
還有那兩百箱盤尼西林,也能通過他轉給需要的人。
何宇柱蹲下身,從角落裡翻出半張紙,又摸出一截鉛筆頭。
他寫下幾行字:手上有法幣八千五百萬,盼換為黃金或美鈔。
若此事能成,另有盤尼西林兩百箱,作價十萬美鈔,可一併交易。
錢備妥後交予送信人,見款即告知貨物所在,自取即可。
信摺好,塞進衣兜。
他拎起那隻裝滿法幣的皮箱,念頭一動,又回到了廢宅的殘牆邊。
巷子外頭傳來零星的車鈴響。
他走出去,抬手招了輛黃包車。
“去**銀行北平分行。”
他跨上車。
車伕拉起車把,小跑起來。
車輪碾過石板路,顛簸的節奏讓人昏昏欲睡。
冇多久,銀行那幢灰撲撲的洋樓就出現在街角。
何宇柱下車,摸出一張紙幣遞給車伕:“勞駕您在這兒等我一會?我進去辦點事,出來還坐您的車回去。
這一千是剛纔的車錢。”
“成,您慢慢辦,我就在這兒候著。”
車伕接過錢,擦了把額角的汗。
何宇柱拎著皮箱朝大門走去。
剛踏上台階,門房裡就走出個人,伸手攔在他麵前。
“小孩兒,這兒不是玩的地方,你來乾什麼?”
第三層走廊左側第四扇門前,皮鞋底敲擊地麵的聲音停住了。
何宇柱抬起手,指節在漆成暗綠色的門板上叩了三下。
“進來。”
推開門時,辦公桌後的人正將鋼筆擱回筆架。
那人抬起眼,目光從何宇柱的臉滑向他手裡那隻棕褐色皮箱,最後落回他臉上。”我是崔中石。”
他說,聲音平得像塊磨光的石板,“聽說,你是替方孟敖跑這一趟的?”
“箱子和信,都是交給您的。”
何宇柱向前兩步,皮箱擱上桌麵的瞬間發出沉悶的滑動聲。
他從內袋摸出一隻信封,紙張邊緣壓得平整,遞過去時封口火漆完整無缺。”托我的人交代,隻要提方孟敖的名字,您就會明白。”
崔中石的指尖觸到信封,停頓半秒,才接過去。
撕開封口的動作很慢,紙張分離的細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抽出信箋,目光掃過上麵那些字。
窗外有輛電車駛過,鐵軌摩擦的噪音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
他讀完,將信紙對摺,再對摺,塞回信封,放進抽屜底層。
整個過程中,他的眉毛冇有動過一下。
“托你辦事的人,”
崔中石問,手仍搭在抽屜把手上,“長什麼模樣?”
“穿深色長衫,戴禮帽。”
何宇柱回憶著,視線落在桌角那盆文竹的葉尖上,“留著鬍子,墨鏡遮了半張臉。
聲音壓得低,說話時總側著身。”
“還說了什麼?”
“東西送到,再把您交代的帶回去,我能得兩塊銀元。”
崔中石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按下桌角電鈴的按鈕,短促的蜂鳴在走廊裡盪開。
很快,一個穿灰製服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帶這位先生去隔壁休息室坐一會兒。”
崔中石說,目光仍停在何宇柱臉上,“茶不必上了,讓他安靜等著。”
灰製服的男人側身讓出通道。
何宇柱轉身時,餘光瞥見崔中石的手正覆在那隻皮箱的搭扣上,指節微微發白。
門鎖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哢噠聲。
崔中石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才走向那隻擱在辦公桌旁的皮箱。
銅釦彈開,裡麵是碼放整齊的紙幣。
他清點了一遍,數目冇錯,八千五百萬法幣。
他坐進椅子,劃亮火柴點了一支菸。
青灰色的煙霧升起來,模糊了眼前那封信的筆跡。
寫信的人知道方孟敖,也知道他。
能調動這樣一筆現金,卻派一個半大孩子送來——這個人既要辦事,又不想留下痕跡。
菸灰無聲地落在玻璃菸缸裡。
兩百箱盤尼西林。
這個數字在他舌尖滾過。
後方醫院缺藥缺得厲害, ** 上,一箱的價錢早已炒過一千美元。
對方卻隻要五百。
太急了,急到顧不上討價還價,急到連麵都不露。
貨的來源恐怕經不起推敲。
但藥是真的。
這就夠了。
崔中石掐滅菸頭。
他在北平替方步亭守著銀行的賬目,經手的錢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淌過去。
十萬美金不算難事,至於把這八千五百萬法幣換成美元,更是他職責裡最尋常的一環——他是這座銀行金庫的掌管者,數字的轉換,本就是他每日的工作。
皮箱重新合上。
他拎起它,穿過安靜的走廊。
金庫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後敞開又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