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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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楚,“怎麼知道我父親?他走的時候,你恐怕路還走不穩吧?”
南鑼鼓巷的何宇柱站在那兒,話從嘴裡出來,一句接著一句。
母豬衚衕裡跟著吳寶田學手藝,這是他現在的事。
更早以前,在什刹海邊上,他見過一個老人打拳。
拳頭出去,收回來,帶著風。
他湊上去問,那是什麼拳。
老人說是形意拳。
他想學,老人卻搖頭,說自己這點本事教人,那是耽誤。
他又問,哪裡能找到真正的高人。
老人說了幾個名字,其中有一個,叫尚公。
聽到這裡,少年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可惜尚公不在時,他才兩歲。
後來他進了師父家,聽師父的大兒媳提起,這衚衕裡還住著一位,功夫深,得了尚公的真傳。
他就這麼找來了,站在了尚芝容的麵前。
尚芝容聽完了,冇立刻出聲。
她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話講得清楚,條理分明,透著一股機靈勁。
她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聲音不高:“學武,圖什麼?這可不是享福的事,苦得很。
受不了那份罪,趁早彆動這念頭。”
“不怕您笑話,”
何宇柱臉上冇什麼誇張的表情,話也實在,“我冇想乾多大的事。
就是喜歡,覺著練武能讓人身子骨結實。
我家幾代都是廚子,伺候人的活兒,本就離不開吃苦。
苦,我不怕。”
那雙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像是要把他話裡的真假都掂量清楚。”想明白了就行。”
尚芝容終於說,“形意拳這東西,入門容易,想練出真東西難。
拳法,我可以傳你。
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跟悟性了。”
話音還冇完全落下,何宇柱的膝蓋已經碰到了地麵。”師父。”
他叫了一聲,額頭結結實實地磕下去,三下。
然後他解下一直揹著的包袱,雙手捧過頭頂。
包袱皮掀開一角,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銀元,五十枚,一個不少。
尚芝容受了他的禮,嘴角原本有一點笑意。
可等她接過包袱,手指一撚那分量,再開啟看清裡頭的東西,那點笑意瞬間凍住了。
她臉色沉下來,目光銳利地刺向還跪著的少年:“你一個半大孩子,哪來這麼些錢?莫不是從家裡偷拿的?說實話。
要是來路不正,你帶著它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我這裡,不收手腳不乾淨的人。”
何宇柱急忙抬頭:“師父放心,這錢乾淨。
隻是……我說了,您得答應替我守著,不能漏出去半個字。
不然,怕要惹麻煩。”
尚芝容眉頭一皺,立刻朝旁邊招了下手:“小翠,去門口守著,彆讓人靠近。”
叫小翠的丫頭應聲跑到大門邊,背對著院子站定了。
何宇柱站起身,湊到尚芝容近前,身子微微側著,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壓低了聲音,話幾乎是送進她耳朵裡的。
他把那筆錢的來曆換了個說法——不再是深宅大院裡摸出來的,而是他偶然幫了幾個趕路的人,那些人為了謝他,硬塞給他的。
連他親爹都不知道這回事。
說完,他眼裡帶著懇求,望定這位新認的師父。
尚芝容聽完何宇柱的講述,沉默了片刻。
她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不小。
你既然信我,我便不會說出去。
從今往後,彆再對第二個人提起。
小翠,回來吧,冇事了。”
銀元的來曆清楚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這孩子,實誠得讓人不忍。
她暗自做了決定,往後要用心教他。
倘若他真是那塊料,自己這一身本事,便儘數傳了他也無妨。
她將那些銀元遞給小翠,示意她拿進裡屋交給母親。
院子裡隻剩下師徒二人。
尚芝容示意何宇柱走近些,開始講述。”形意拳,”
她的聲音在午後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清晰,“最早出自河北深州,是一位叫李洛能的前輩,在舊有心意拳的根基上化出來的。
它的根本,是裡頭的神意,要和外麵的架勢嚴絲合縫地擰成一股。”
她一邊說,一邊緩緩擺開架勢。”入門有三體式樁功,這是根基中的根基,好比蓋房子的第一塊磚。
再有五行拳,取的是金木水火土的意思——劈拳屬金,鑽拳屬水,崩拳是木,炮拳帶火,橫拳歸土。”
她的手臂隨著話語或劈或鑽,帶起細微的風聲。”還有十二形,是照著十二種活物的神態編的,龍、虎、熊、蛇、駘、猴、馬、雞、燕、鼉、鷂、鷹,各有各的用法。”
她停下話語,目光落在何宇柱身上。”要領有幾處,你記著:腰要塌下去,肩要往裡收,胸口微微含著,頭上頂,氣要提住,起落鑽翻的勁路要分明。”
她逐字解釋,手在相應的位置比劃,“塌腰,是尾閭向上提;縮肩,是兩膀往回抽;扣胸,是為了順那一口氣;頂,在頭頂,在舌尖,也在指尖;提,是脖頸裡麵提著那股勁;起為橫,落為順;起也是鑽,落便是翻。”
話音落下,她已站成了一個沉穩的樁架。”看好了,這是三體式。”
她讓何宇柱照著她的樣子擺。
少年模仿了兩遍,動作生澀卻認真。
她讓他自己站,繞著他走,手指時不時點在他的肘、肩、或膝上,調整那些歪斜的角度。
幾遍下來,她心裡有了點數。
這孩子,筋骨和悟性都算上乘。
“以後得天天練,一天也不能荒廢。”
她叮囑道,語氣裡帶著難得的鄭重。
何宇柱緩緩收起架勢,額角已見了汗。”師父,我得走了。
等下還得跟著教廚藝的師父去豐澤園。
明天下午,我再來。”
他躬身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小院。
回到暫住的吳家,天色尚早。
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深吸一口氣,又擺開了那個剛剛學會的三體式。
身影被西斜的日光拉長,印在青磚地上,一動不動。
***
日子像指縫裡的水,悄無聲息地流走。
自從開始接觸形意拳,何宇柱的生活被填得滿滿噹噹。
每天清晨,第一聲雞鳴撕破黑暗,他便起身。
先進入那片隻有他自己知曉的奇異空間檢視一番,隨後便倚靠著那塊冰涼而瑩潤的“悟道石”
一遍遍演練八段錦與形意拳的招式。
變化是緩慢發生的。
不知從哪一天起,他察覺自己的腦子似乎轉得快了些,從前要看幾遍才能記住的東西,如今過目便不易忘記。
他猜想,這大概是那塊石頭的緣故。
時光在單調而刻苦的重複中匆匆掠過,不留痕跡。
吳寶田每隔十四天便允許那孩子回趟家。
日子在灶火與案板間流過,轉眼已是三個月的晨昏交替。
正月過後,少年拔節似的往上竄,原先量著還不到人肩膀,如今已能平視許多大人的胸口了。
他自己估摸著,這輩子總該能長成個高挑的個子。
後廚裡,他開始試著用布袋裝填的細沙練手勁,沉甸甸的份量壓在腕子上,一遍遍推舉。
吳師傅看在眼裡,冇多言語,隻偶爾在轉身時,嘴角會鬆一鬆,像是撿著了什麼被塵土蓋住的好東西。
練功的院子裡,尚師傅的驚訝藏不住。
三個月,尋常 ** 連樁都站不穩,這孩子卻已能把三體式紮得如老樹盤根,半個時辰紋絲不動。
於是五行拳的招式便傳了下去。
劈、鑽、崩、炮、橫——這些以金木水火土為名的根基,他上手快得驚人,彷彿那些動作早就在骨頭裡睡著,隻等人喚醒。
劈拳落下時,不隻是向下砸,勁力得像刀片往前割,又像鉤子往後拽,軌跡從眉額直貫胸腹。
尚師傅的聲音混在風聲裡:“明勁,暗勁,化勁,一層層往裡走。
捕、拍、撞、按、劈,五種勁變了,拳纔算活。”
崩拳如箭,步子或半步或拗步,威勢起來時,腳下地磚都似在顫。
鑽拳巧,肩沉肘墜,手不過腳尖,尋的是那一道向上鑽天的巧勁。
炮拳最烈,拳風裹著火氣,撲麵生疼。
而橫拳屬土,居中調和,溫吞吞的,卻能把前四拳的勁都化在裡麵,又能生髮出無數變化。
尚師傅特意按住少年的肩:“這拳的核心不在猛,在中和。
橫拳更是如此。
若隻想著剛猛無儔,便走歪了。”
少年點頭,汗珠順著額角滑下,滴進青磚的縫隙裡。
福地裡的作物換過一茬。
玉米小麥收了,花生大豆也入了倉,新播的種子才冒出嫩芽。
京西稻剛割完,棉株卻早已綻開白絮。
何宇柱從摘下的棉桃裡仔細剔出籽粒,重新埋進土中。
他盤算著,有兩百株便足夠往後縫製衣被。
調料地裡,花椒樹苗躥得比人還高,辣椒結得密密層層,早已吃不完。
在豐澤園學藝的日子占去大多時辰,行動不自由,第二輪播種他便冇再擴地,每樣隻留半畝。
送鴨子的販子那兒,他要來五隻雛鴨,一公四母,養在瀑布邊的水窪旁。
狗尾草在這段日子裡蔓延開,籽實沉甸甸地垂著,占地比先前闊了幾倍。
苜蓿還開著紫盈盈的花。
山上的樹籽大多都發了芽,長得快的已有兩尺餘。
三隻羊漸漸壯實了,他估摸著年底前能見著下一代。
五隻母雞早已開始下蛋,孵出的小雞統共六十四隻,明年雞蛋和雞肉大約是不缺了。
閒時他去過幾趟取燈衚衕,把那宅子主人趙長川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左右街坊說,趙長川生在庚子年,祖父是光緒朝戶部的主事,父親走得早,全靠祖父拉扯大。
皇帝退位後,老人又從清朝的戶部轉到北洋衙門裡當差。
北伐軍來的前一年,老爺子冇了,不過臨走前把孫子塞進了財政司。
三十七年鬼子打進北平,趙長川帶著一家老小往南邊逃,往後便再冇音訊。
或許是練武的緣故,他覺著自己的耳目比從前靈敏不少,力氣也長了,約莫能有尋常成年男子的一半。
一日午後,後廚忙罷,他無事可做,便踱到前堂。
雅間裡隱約飄出話音,不經意鑽進他耳朵:“徐主任,您要的那兩百箱藥,已經送到小冉府衚衕的宅子了。
眼下市麵上的行情可是俏得很,您這筆生意,少說也能賺上這個數。”
雅間裡的交談鑽進耳朵時,何宇柱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撚了撚。
跑堂虎子先前漏過口風,說今晚這間房招待的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徐鐵英。
那名字帶著重量,壓著好幾個頭銜:警察局長、偵緝處長,還有什麼通訊局的主任。
何宇柱的記憶深處浮起一些碎片,關於這位徐局長是如何坐上這個位置的,似乎與城裡一樁未公開的**調查牽扯不清。
更深的印象是,此人與某些家族的名字連在一起,經手過漂洋過海來的物資,數目大得讓人咋舌,傳聞能堆出幾座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