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8月末的四九城,夏末的燥熱裹挾著一種無形的、名為絕望的粘稠濕氣,死死壓在人身上。
前門大柵欄,這條曾經商賈雲集、繁華似錦的商業街,如今像一條被抽去了筋骨的病龍,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苟延殘喘。
鋪麵大多開著,卻門庭冷落。褪色的幌子,在熱風中無精打采地搖晃。
上麵寫著「不惜血本」、「大甩賣」的紙條被雨水浸透,字跡模糊地貼在落滿灰塵的櫥窗上。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煙、汗酸、油炸食物的膩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圓券紙張快速腐爛的酸朽氣息。
王業穿著一身嶄新的竹布長衫,步履從容地匯入稀疏的人流。
他剛從琉璃廠那邊過來,身上還帶著舊書紙墨的淡淡清香,與這街市的醃臢氣息格格不入。
田棗和那些孩子在酒樓後院安頓下來後,每天洗菜刷碗,跑腿擦桌,雖然忙碌,但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泛氣兒,也能吃上飽飯。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份暫時的安穩,讓他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略微鬆弛了些,纔有了這難得的閒情。
大柵欄的喧囂,早已不復當年。報童嘶啞地喊著「徐蚌戰況膠著!」「太原孤城危矣!」,聲音在沉悶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偶爾有穿長衫的斯文人匆匆走過,腋下夾著公文包,眉頭緊鎖;
更多的則是穿著破舊、麵色麻木的底層百姓,在糧店排著望不到頭的隊,眼神空洞地等待著那微乎其微的配給。
幾個穿著美式軍服、叼著雪茄的「接收大員」模樣的軍官,摟著濃妝艷抹的舞女,旁若無人地招搖過市,引來一片敢怒不敢言的側目。
一輛黑色「順風」牌轎車(美利堅車)鳴著刺耳的喇叭,試圖在狹窄擁擠的街道上開闢通道,惹得一片罵聲和雞飛狗跳。
王業的目光掠過這些浮世繪般的景象,最終停留在街角一處略顯破敗、卻依舊頑強亮著燈的小門臉上。
一塊飽經風霜的木匾,刻著三個樸拙的大字:小酒館。門臉不大,木頭門框被無數隻手摩挲得油亮發黑。
門楣上挑著一麵褪色的「酒」字旗,在熱風裡蔫蔫地耷拉著。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而複雜的味道瞬間將他包裹。
劣質白酒(二鍋頭、燒刀子)的辛辣刺鼻、油炸花生米的焦香、滷煮下水的濃重油膩、汗味、菸草味(菸絲和劣質捲菸),還有木頭桌椅年深日久的陳舊氣息。
所有的味道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發酵、混合,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底層酒館的、帶著煙火氣的混沌。
其內光線,有些昏暗。幾盞度數不高的白熾燈泡懸在熏得發黑的房梁下,勉強照亮了不大的店堂。
七八張油膩膩的方桌旁,散坐著各色人等:有滿身汗漬、沉默著用粗瓷碗灌著燒刀子的車夫;
有穿著洗得發白長衫、就著一小碟花生米低聲談論時局的落魄文人;也有幾個穿著短打、敞著懷、大聲劃拳的壯漢,臉紅脖子粗。
王業的目光掃過,落在了櫃檯後麵。
一個身形佝僂、頭髮花白稀疏、穿著同樣油膩藍布圍裙的老頭,正慢悠悠地擦拭著櫃檯。
他動作遲緩,眼皮耷拉著,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隻有偶爾抬起渾濁的眼睛掃視店內時,那目光深處,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洞悉世情的精明和疲憊。正是,賀老頭。
他手裡那塊擦櫃檯的抹布,和他本人一樣,似乎都浸潤了太多歲月的油汙和無奈。
櫃檯旁邊,一張離火爐稍遠些的桌子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半舊但還算體麵的綢麵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撚著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他臉色有些晦暗,眼皮浮腫,但坐姿依舊端著幾分架子。麵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小壺酒,一碟鹽水毛豆。
他慢條斯理地剝著豆子,偶爾啜一口酒,眼神看似放空,實則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這是牛爺。
曾經的「爺」,如今雖虎落平陽,那份骨子裡的矜持和江湖氣還在,隻是被生活的窘迫磨去了些許鋒芒。
坐在牛爺對麵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穿著青色土布短褂的漢子。他身材結實,濃眉大眼,但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苦和壓抑的焦躁。
他麵前也放著一碗酒,但沒怎麼動,隻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摳著粗糙的桌麵,指節泛白。
偶爾抬起頭,眼神掃過櫃檯後的賀老頭,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不甘、怨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這是賀永強。
賀老頭那個不成器、卻又甩不脫的過繼自家弟弟的兒子。
「牛爺,您老這酒量,可不如從前了。」一個喝得臉膛通紅的漢子對著牛爺嚷道,帶著點粗鄙的玩笑意味。
牛爺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丟了一粒毛豆進嘴裡,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老了,身子骨不抗造了。不像你們小年輕,有勁兒沒處使。」他這話看似平淡,卻像根針,刺得那幾個嚷嚷的漢子訕訕地閉上了嘴。
賀永強猛地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頹然地低下頭,端起麵前的酒碗,一仰脖灌了一大口,被劣酒的辛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賀老頭在櫃檯後麵,依舊慢條斯理地擦著,彷彿沒看見兒子的窘態。隻是那渾濁的眼底,似乎更沉鬱了幾分。
王業,在靠門邊一張空桌旁坐下。跑堂的是個半大小子,機靈地過來:「爺,您用點什麼?二鍋頭?燒刀子?花生米?還是來點熱乎的滷煮?」
「一壺菊花白,一碟五香豆。」王業的聲音平和。
「好嘞!菊花白一壺!五香豆一碟!」跑堂的吆喝著去了。
酒館裡嘈雜依舊。有人在罵糧價飛漲,有人在抱怨警察勒索,有人在小聲傳播著不知真假的前線訊息。
賀老頭擦著櫃檯,牛爺剝著毛豆,賀永強悶頭喝酒,構成了一幅在時代重壓下掙紮求存的靜態剪影。
王業的目光透過小酒館油膩的玻璃窗,望向街對麵。那裡,一座二層小樓明顯氣派許多。青磚灰瓦,朱漆門窗擦得鋥亮。
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暮色中頗為醒目:陳家綢緞莊。櫥窗裡,各色綾羅綢緞在精心佈置的光線下流淌著柔滑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