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大綠的蘇繡旗袍、素雅的杭紡旗袍、飄逸的香雲紗料子,在周圍一片灰敗蕭索中,顯得格外刺眼,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店門開了,一個穿著月白色滾銀邊旗袍的年輕女子走了出來。
她身段窈窕,麵板白皙,烏黑的頭髮燙著時髦的捲兒,一絲不亂地梳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眉眼精緻,嘴唇塗著艷麗的丹蔻,嘴角習慣性地噙著一抹精明而自信的笑意。正是陳雪茹。
她手裡拿著一塊色彩艷麗的絲綢料子,正對著光線仔細檢查著什麼。陽光透過料子,在她白皙的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她微微蹙著眉,神情專注而挑剔,顯然對料子的質量要求極高。
一個穿著破舊、麵相憨厚的中年男人,似乎是送貨的,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她旁邊,陪著笑解釋著什麼。
陳雪茹一邊聽著,一邊用手指撚著料子的邊緣,紅唇微啟,似乎在說著什麼,語氣聽不清,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隔著一條街都能感受到。
她微微搖頭,姿態優雅地指出了瑕疵,那送貨人的腰彎得更低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最終,陳雪茹似乎勉強點了頭,示意夥計收下料子。
她抬手攏了攏鬢角一絲不存在的亂發,動作流暢而優雅,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街麵,正好掠過小酒館這邊。
她的視線在王業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雙漂亮的杏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好奇。
這個穿著嶄新長衫、氣質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在小酒館這種地方喝菊花白?
王業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陳雪茹也極快地回以一個標準的、生意人式的微笑,矜持而疏離,隨即轉身,搖曳生姿地走回那間流光溢彩的綢緞莊。
厚重的玻璃門在她身後無聲地關上,將店內的精緻繁華與街市的破敗喧囂隔絕開來。
王業收回目光,端起麵前溫熱的菊花白,淺啜了一口。清雅的菊香在舌尖散開,暫時壓下了小酒館裡渾濁的氣息。
他看著櫃檯後沉默擦洗的賀老頭,看著端著架子剝毛豆的牛爺,看著愁眉苦臉喝悶酒的賀永強,又看看街對麵瑞蚨祥櫥窗裡那抹艷麗的絲綢光澤。
一街之隔,兩個世界。一邊是沉淪掙紮、被時代巨輪碾過的塵埃;一邊是抓住一切機會、試圖在亂世中維繫精緻與利益的浮華。
陳雪茹的精明與野心,像她店裡的絲綢一樣亮眼;而小酒館裡的愁苦與沉默,則是這四九城最真實的底色。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田棗和孩子們在酒樓後院洗刷碗碟的聲音,似乎隔著幾條街隱隱傳來。
改變一個田棗容易,改變這千千萬萬掙紮在泥濘中的命運,又當如何?
這大柵欄的浮世繪,不過是這末世圖景中,一個小小的、令人窒息的縮影。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幾分。
小酒館裡渾濁的空氣,似乎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陳雪茹走進來時,那股瑞蚨祥裡特有的、清冷矜貴的梔子花香皂與高階絲綢混合的氣息,瞬間壓過了劣質酒水和滷煮下水的味道。
她沒看旁邊那些瞠目結舌、粗鄙的酒客,目光徑直鎖定了王業這張靠窗的桌子。
蓮步輕移,月白色的旗袍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搖曳,勾勒出優美的弧線,腳上一雙精緻的白色高跟鞋踩在油膩的地麵上,發出清脆又有些格格不入的聲響。
「這位先生,叨擾了。」陳雪茹在王業對麵站定,聲音清亮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矜持,笑容明艷,卻有著生意人特有的距離感。
「店裡夥計忙,一時半會兒騰不出空位。看您這裡寬敞,不知能否行個方便,拚個桌?」
她雖是在問,語氣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彷彿早已預知答案。
王業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精心描畫的眉眼和那身價值不菲的旗袍,又掃了一眼此刻確實座無虛席、連夥計都忙得腳不沾地的小酒館。
他微微頷首:「陳掌櫃請便。」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小酒館的嘈雜。
「多謝。」陳雪茹嫣然一笑,款款落座,動作優雅地撫平旗袍後擺。
跑堂的夥計早在一旁候著,見她坐下,立刻殷勤上前,臉上堆滿了與方纔迥異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陳老闆!您今兒個喝點什麼?老規矩,燙一壺上好的女兒紅?再來碟糟鴨信?」
「不了,」陳雪茹擺擺手,纖長的手指塗著艷麗的丹蔻,指尖輕輕點了點王業桌上的白瓷酒壺和那碟幾乎未動的五香豆。
「就跟這位先生一樣,菊花白,一壺。小菜……也照這位先生的來份五香豆,再加碟……嗯,鹽水鴨胗吧,要切得薄些。」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又落回王業身上,帶著一絲探尋。
「好嘞!菊花白一壺!五香豆、鹽水鴨胗各一碟!」夥計高聲唱喏著去了。
酒館裡短暫的安靜被打破,嗡嗡的議論聲低低響起。
牛爺撚佛珠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了陳雪茹和王業這邊一眼,眼神複雜,隨即又垂下眼皮,繼續剝他的毛豆。
賀永強更是把頭埋得更低了。櫃檯後的賀老頭,依舊慢條斯理地擦著櫃檯,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陳雪茹,彷彿渾然不覺自己成了焦點。
她拿起桌上那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夥計忘了上茶),用指尖托著杯底,姿態優雅地小口啜飲。
目光卻如同無形的絲線,在王業身上細細纏繞。
「這地方……倒是別有一番味道。」陳雪茹放下水杯,唇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打破了沉默。
她環視著這簡陋油膩、人聲鼎沸的小酒館,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品評,「煙火氣足,就是……粗糲了些。比起六國飯店的奢侈,怕是天壤之別?」
她話鋒一轉,精準地丟擲了試探的鉤子,那雙漂亮的杏眼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牢牢鎖住王業:
「聽先生口音,帶著點南邊的軟糯,卻又字正腔圓,想必……是見過大世麵的?」
「南方那邊,如今可還太平?聽說那邊的絲綢,花色比咱們蘇杭的還要大膽鮮艷?」
王業撚起一粒五香豆,動作從容不迫:「南方地氣濕熱,人心也躁些。太平不太平,看地方,也看人。至於絲綢……」
他頓了頓,抬眼迎上陳雪茹的目光,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陳掌櫃是行家。國外絲綢,勝在顏色奔放,工藝卻嫌粗糙。」
「論底蘊、論織造的精巧,終究不如蘇杭千年傳承。就像這菊花白,清冽有餘,醇厚不足,比不得陳年的女兒紅。」
他輕描淡寫,既回應了南方局勢(暗示並非樂土),又精準地點評了絲綢(認可她的專業,又點出洋貨的不足),更巧妙地用酒打了個比方,將話題引開。
這份從容不迫、滴水不漏的應對,讓陳雪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濃的興趣。
「先生,真是行家!」陳雪茹撫掌輕贊,笑容更盛,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梔子花香混合著絲綢的氣息離王業更近了些。
「一語中的!我們陳記綢緞在,做的就是這千年傳承的精工細作,寧缺毋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