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7月28日,《南華聯合王國政府公報》頭版。
一條用加粗黑體字印刷的政令,如同投入滾油的一瓢冰水,瞬間在白玉京乃至整個南洋群島激起了滔天巨浪:
《南華聯合王國公務員選拔考試暫行條例》
這份由國王陛下王山河禦筆硃批「準行」、內閣首相副署、加蓋國璽的政令,其核心內容簡潔而鋒利:
分級考試: 設立全國性「國考」與地方性「省考」兩級。國考錄用中央各部、王室直屬機構及重要國營企事業職員;省考錄用各行政省、直轄市、府、縣地方官吏。
學歷門檻: 參加省考者,須持有南華教育部認可之高階中學或同等學歷文憑;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參加國考者,須持有南華教育部認可之大學本科或同等學歷文憑。 此條如鐵閘,將無數懷抱僥倖者攔在門外。
唯纔是舉: 「無論門第、種族、籍貫,凡我南華國民,符合資格者,皆可應考。」
「以學識定高下,以策論觀經緯,擇優錄用,量才授職。」 這短短數語,其鋒銳直指王國肌體中盤根錯節的勛貴門蔭體係。
開科日期: 首次國考、省考,定於本年10月15日,於全國37省治所、5大直轄市(白玉京、洛陽市、長安市、望京市、南詔市)同步開闈。
白玉京·中央郵局外。
清晨,帶著油墨清香的《政府公報》剛剛擺上郵局外的報攤,便被洶湧的人潮瞬間淹沒。價格被拋在腦後,無數雙手伸向那薄薄的紙頁。
「給我一份!快!」
「公務員考試!龍門,真的開了!」
「高中!要高中文憑!老天……」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肘部磨出毛邊舊西裝的中年男子,顫抖著手指劃過「高階中學文憑」的字樣。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嘴唇哆嗦著,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絕望與不甘的嘆息。
他頹然靠在冰冷的郵局牆壁上,手中那份承載著無數人命運轉折的報紙,彷彿有千鈞重。
旁邊,幾個穿著嶄新「南華大學」校服的年輕學生則興奮得滿臉通紅,揮舞著報紙,聲音因激動而拔高:
「國考!本科!我們今年剛好畢業!」
「機會!這是我們的機會!」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瘦高青年用力推了推鏡架,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終於不用看那些隻會抽雪茄、打高爾夫的老爺臉色了!」
「快!快去學校圖書館!備考!還有不到三個月!」同伴扯著他的胳膊就要跑。
更遠處,幾個麵板黝黑、穿著傳統「紗籠」或「卡巴雅」(馬來傳統服飾)的年輕人圍在一起,由一個略通華語的同伴磕磕絆絆地念著報紙內容。
當聽到「無論種族」時,他們黝黑的臉上綻開難以置信又充滿希冀的光芒,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馬來語和華語詞彙混雜著熱烈討論起來,手指激動地指向王宮的方向。
教育部·燈火通明,位於南城區邊緣的教育部大樓,此刻已無分晝夜。巨大的「公務員考試辦公室」臨時掛牌成立,占據了整整一層樓麵。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油墨、紙張、汗水和廉價咖啡因(本地咖啡豆研磨煮成)混合的亢奮氣息。
巨大的全國地圖上,37個行省、5大直轄市的位置被釘上了醒目的紅色標記。
數十名工作人員如同高速運轉的齒輪,在堆積如山的檔案、表格和巨大的登記簿間穿梭、呼喊、敲打著手搖油印機(老式機械計算機的按鍵聲此起彼伏)。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接線員的聲音嘶啞:「長安市考點?場地確認!南洋大學禮堂!裝置清單已發出!」
「柔佛省報名錶?第二批正在裝訂!明天航空寄出!」
「教材?《南洋地理》、《行政法概要》、《殖民治理史(南華卷)》……印刷廠在趕工!催?拿國王手諭去催!」
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教育部長親自坐鎮。他剛剛送走幾位來自婆羅洲偏遠省份、麵板黝黑、穿著民族服飾的部落代表。
這些代表是接到政令後,星夜兼程趕來,隻為確認他們部落的子弟,隻要持有合格的學歷證明(哪怕隻是教會學校頒發的),是否真有資格參加省考。
「部長先生,我們的孩子……真的能和一省總督的兒子一起考試?」為首的老者聲音顫抖,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抓著桌沿。
部長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用力握住老人粗糙的手,聲音斬釘截鐵:「能!這是國王的旨意,內閣的政令!南華的天,是所有人的天!」
「考卷麵前,隻認學識,不認出身!回去告訴孩子們,拿起書本,拚盡全力!南華的官位,向他們敞開了!」
老者渾濁的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身後的同伴們激動地低語著,雙手合十,向著王宮的方向深深鞠躬。
西城區·勛貴深宅。厚重的絲絨窗簾隔絕了窗外燥熱的陽光和那個正在沸騰的世界。
一間瀰漫著上好雪茄菸霧和沉水香氣息的書房裡,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幾個身著絲綢長衫或考究西服的老者,圍坐在昂貴的紅木雕花茶桌旁。
他們的身份顯赫,或是世襲侯伯,或是開國元勛後裔,但都不是紅警係統出身。
他們或在商界擁有龐大產業,其子弟、姻親遍佈王國各級衙門,早已形成一張無形的權力之網。
「砰!」一隻骨節粗大、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手重重拍在攤開的《政府公報》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一位鬚髮皆白、麵皮紫漲的老勳爵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荒謬!簡直荒謬!高中?大學?」
「那些泥腿子、番人崽子,識得幾個大字,也配與我等子孫同堂考試?同朝為官?這是要掘我南華立國之根基!」
「陛下……這是被那些留洋回來的『新派』書生蠱惑了!」另一位麵皮白淨、眼神陰鷙的中年勛貴撚著手中的紫檀佛珠,語氣冰冷。
「什麼『唯纔是舉』?寒門小戶,懂什麼國家大政?懂什麼權衡之道?讓他們掌了權,這新生的南華,怕是要亂了章法!」
「尤其是那些番人!」一個身材肥胖、穿著團花馬褂的商人出身的勳爵介麵,唾沫橫飛。
「讓他們進衙門?管我們華人?反了天了!這南洋的天,終究是我們華人先烈篳路藍縷打下來的!」
「慌什麼?」一個一直閉目養神、氣質最為沉凝的銀髮老者緩緩睜開眼,聲音不高,卻讓書房瞬間安靜下來。
他是這批勛貴圈中真正的核心人物,也是在座的爵位最高者。「考試,終究是考試。卷子是人出的,題是人判的。高中文憑?大學文憑?」
「我們家的孩子,進的是最好的教會學校、留的是大不列顛牛津、劍橋!論學識,豈是那些鄉野學堂出來的土包子可比?論見識格局,更是雲泥之別!」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嘴角勾起一絲老謀深算的弧度:「讓他們考。考上了,也不過是些刀筆小吏。」
「真正的權柄,真正的要害位置,豈是光會考試就能坐穩的?這南華的天,變不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讓家裡的小子們收收心,這幾個月,請最好的先生,閉門苦讀!」
「不僅要考,還要考在前頭!讓王上和天下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世家底蘊!」
書房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但那股不甘與警惕,依舊如同陰雲般盤踞不散。
他們開始低聲商議如何調動資源,為子弟延請名師,甚至如何「影響」未來可能的閱卷標準和職位分配。
白玉京·南城區邊緣·某廉價公寓。燈光昏黃,狹小的房間裡隻放得下一張書桌和一張窄床。
桌上堆滿了書籍和演算紙:《南華地理》、《基礎行政學》、《邏輯推理》、《南華法典(節選)》……
一個穿著半舊襯衫、麵容清臒的年輕人正伏案疾書,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
他叫陳文淵,來自西寧洲鄉下,是南華國立大學第一屆畢業生,家中傾盡所有才供他讀完大學。
他剛剛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國考」的報名錶填寫完畢,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
報名錶旁邊,放著一封家書,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中滿是殷殷期盼:「……吾兒文淵,皇家開恩科,此乃天賜良機!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專心備考,光耀門楣,報效國家……」
陳文淵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攤開的《殖民治理史》上,用力寫下了一行字:
龍門已開,當奮筆如刀,斬斷桎梏,不負此生!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晚,如同出征的戰鼓。
窗外,白玉京的夜空被南城區的霓虹染上一層曖昧的紫紅色,如同這個新生王國此刻沸騰而複雜的底色。
筆鋒如刀,劈開的不僅僅是個人的前程,更是一個古老帝國幽靈籠罩下,一個新興國家試圖掙脫門第枷鎖、重塑官僚血脈的宏大佈局。
這場前所未有的考試,在1948年南洋悶熱的季風裡,拉開了序幕。無數人的命運之舟,即將在這無形的驚濤駭浪中,駛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