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門城樓的輪廓,在鉛灰色暮靄中顯得格外蒼涼厚重。
王業獨自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撲在行人身上。
方纔酒樓雅間裡田丹那絕望踉蹌的背影、強忍淚水的通紅眼眸,如同烙印般刻在心頭,帶來一陣沉悶的鈍痛。
那滴落在他心湖上的滾燙淚水,其灼熱感似乎仍未散去。
隻是現在的情況,還不允許罷了。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試圖將那份沉重的嘆息與無奈一同撥出。
田丹的純粹的革命主義,與他腳下這條早已鋪陳開、註定充滿權力羈絆與紅塵紛擾的帝王之路。
這就如同兩條平行延伸的鐵軌,或許有過短暫的相遇,卻註定無法交匯至終點。
這份遺憾,清晰而冰冷,隻能深埋在心底角落,成為漫長征途上無數個無眠之夜的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思緒紛雜間,拐過大柵欄熙攘的街口。
這裡依舊喧鬨如昔,各色攤販的吆喝聲、行人的交談聲、自行車鈴鐺的叮噹聲交織成一曲屬於四九城底層特有的煙火交響。
王業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將自己更深的融入這嘈雜的人流,彷彿這樣能隔絕那些複雜的情緒。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熟悉、帶著不容忽視的穿透力與喜悅的清脆女聲,如同石破天驚般,狠狠刺破了周圍的喧囂,精準地砸在王業耳畔:
「王業!!!」
王業腳步,猛地一頓!循聲望去!
隻見街對麵那家掛著「陳記」金字招牌的綢緞莊門口,一個俏麗的身影如同被點燃的火苗般,猛地從櫃檯後衝了出來!
正是陳雪茹!
一年多不見,她彷彿汲取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已然褪儘了初見時的青澀稚嫩,如同一朵在塵世煙火中傲然盛放的牡丹!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得體、麵料一看便是上品的墨綠色絲絨旗袍,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外麵鬆鬆披著一件純白色的、毛茸茸的兔毛滾邊短襖,襯得肌膚勝雪。
烏黑的長髮不再像初見時梳著兩條麻花辮,而是精心燙成了時興的波浪卷,鬆鬆挽在腦後,用一枚精巧的珍珠髮卡固定,鬢邊垂下一縷捲曲的髮絲,平添幾分慵懶風情。
眉眼長開了,更是明艷不可方物,一雙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睜得溜圓,裡麵盛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與激動!
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著。
她就那樣站在瑞蚨祥門口人來人往的台階上,彷彿自帶光芒,瞬間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王業身上,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失態!
「王業!真的是你?!你從CX戰場上回來啦!!」
下一秒,陳雪茹不顧一切地提起裙裾,像隻翩躚的蝴蝶,又像撲火的飛蛾,無視了川流不息的人流和自行車,徑直穿過街道,飛奔到王業麵前!
高跟鞋敲擊著石板路,發出清脆急促的噠噠聲。
距離,驟然拉近。王業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清雅又不失馥鬱的雪花膏香氣,以及墨綠色絲絨旗袍上淡淡的樟腦和布料的氣息。
她跑得太急,臉頰泛起健康的紅暈,氣息微喘,那雙明亮大膽的眼睛如同探照燈。
仔仔細細、一寸寸地掃視著王業的臉龐、身軀,彷彿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而非幻覺。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怎麼樣?有冇有受傷?聽說朝鮮那邊打得可慘了!我…我一直擔心你…」
陳雪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哽咽,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了出來,完全不顧及路人投來的詫異目光。
那雙明媚的大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帶著後怕與巨大的慶幸。
「雪茹?」王業定了定神,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彷彿真的隻是偶遇故人,「是你啊。好久不見。」
「什麼好久不見!是兩年零三個月!」陳雪茹幾乎是立刻糾正,語氣帶著一絲嗔怪和不容置疑的親昵。
她上下打量著王業身上那件半舊軍裝和大衣,眉頭微微蹙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不滿:
「你怎麼還穿著這身?你不是…不是立功當了首長嗎?怎麼穿得比我還像個小工人?」
她顯然已經,從某些渠道打聽到了王業去往朝鮮戰場上的部分事跡。
王業看著周圍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看熱鬨人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可不想,成為大柵欄的焦點新聞。
他抬手虛引了一下街對麵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小衚衕口,那裡掛著一個褪了色的「賀家小酒館」布幡。
「這裡人來人往的,不太方便說話。要不,去那邊坐坐?」
「好!」陳雪茹立刻點頭,毫不猶豫。隻要能和王業多說幾句話,去哪裡都行!
她甚至主動伸出手,似乎想去拉王業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矜持地收了回去,隻是腳步緊緊跟隨著王業。
賀家小酒館,是個名副其實的「蒼蠅館子」。
門臉狹窄,光線昏暗,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經年累月的劣質燒酒味兒、油炸花生米的香氣和淡淡黴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息。
幾張油膩膩的方桌,幾條磨得發亮的長板凳,牆角堆著空酒罈子。
正是傍晚時分,裡麵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老街坊,就著一碟花生米或拌豆腐絲,小口抿著散裝白酒。
王業和陳雪茹這對衣著氣質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男女走進來,立刻吸引了所有老酒客的目光。
尤其是光彩照人的陳雪茹,簡直像一顆明珠掉進了瓦礫堆。
好在掌櫃賀老頭是個有眼力見兒的,趕緊把角落裡最清靜的一張靠窗小桌收拾出來,又用抹布用力抹了抹桌麵:「二位,坐這兒!清靜!」
「二兩散白,一碟醬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拌豆腐絲。」王業熟門熟路地點了東西,又看向陳雪茹,「你喝點什麼?」
陳雪茹看著油膩膩的桌麵和板凳,眉頭本能地蹙了一下,但立刻又舒展開,毫不猶豫地說:
「跟你一樣!散白!」 那姿態,頗有點「夫唱婦隨」的意味。
賀老頭應了一聲,很快端上東西。兩杯渾濁的散白酒,幾碟簡單的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