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也似乎在給田丹接受的時間:
「至於結婚…是在年初的事了。之所以冇告訴大夥兒…」 他目光掃過鄭朝陽和郝平川。
「一是當時剛回地方,工作生活都還在安頓,不想太張揚。」
「再就是…當時朝戰形勢還很緊張,你們都在前方或在重要崗位,不想讓大家分心。」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鄭朝陽和白玲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釋然和一絲複雜。
郝平川則大大咧咧地點頭:「對對對!老王考慮得周到!那時候誰顧得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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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業的目光,再次落回田丹身上。田丹依舊低著頭,長長的眼睫如同受傷的蝶翼,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膝蓋處的布料,用力之大,指節都泛著死一般的青白。王業的心頭,掠過一絲清晰的嘆息。
革命情誼,並肩作戰的默契,那些在烽火硝煙中滋生的、未曾宣之於口的朦朧情愫……
他知道這份心意,也珍視這份情誼。但秦淮茹的溫婉安寧,她腹中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生命,還有棲霞嶼那幾位同樣孕育著他骨血的妻子…
這一切,早已註定他與田丹隻能是並肩作戰的同誌,是肝膽相照的戰友。除非哪一天,田丹自己想通才行。
看到這樣的狀況,鄭朝陽、白玲、郝平川等人都尋找藉口出包間了。王業見此,纔有機會和田丹說說心裡話。
他微微欠身,聲音低沉而誠懇,帶著一種對過往並肩歲月的珍重,也帶著對現實的清醒與決絕:
「丹姐,」 他用了這個在特殊時期、帶著革命情誼的稱呼,「當年,從護送田叔叔進北平,到後來一起戰鬥工作…」
「你對我的信任和幫助,我一直銘記在心。這份情誼,這份信任,對我來說無比珍貴。」
「隻是…婚姻之事,關乎責任,也關乎…選擇的生活方式。秦淮茹她…很適合我選擇的路。」
他冇有說得更直白,但那句「選擇的生活方式」和「適合」,如同無聲的宣言,清晰地劃開了界限。
田丹追求的是純粹的革命理想和平等的伴侶關係,而他王業的路,是掌控權力、編織羈絆、在萬丈紅塵中佈局落子。
他的家庭,也早已超出了這個時代常人所理解的範疇。田丹這樣的進步女青年,註定無法接受,也無法融入。
「這杯酒…」王業將酒杯舉向田丹的方向,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摯與祝願。
「我敬你,丹姐。敬我們並肩戰鬥過的歲月,敬那份生死相托的情誼。」
「也祝你在新的崗位上,工作順利,前程似錦。早日…找到真正屬於你的幸福歸宿。」
話語中的祝福是「真心」的,但那「真正屬於」幾個字,也徹底關上了另一扇門。
田丹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最後的話語,刺穿。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控製地掙脫了眼眶的束縛,砸落在她緊攥的、青筋畢露的手背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溺水的人浮出水麵,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在包間外的幾人,鄭朝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白玲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影,幾乎忍不住要起身。
然而,田丹終究是田丹!是經歷過生死考驗、意誌如鋼鐵般的革命戰士!她猛地抬起頭!
那雙剛剛還盛滿破碎與痛楚的眼眸,此刻雖然依舊通紅,泛著水光,卻如同被雨水沖刷過的寒星,迸發出一種近乎灼人的、帶著巨大悲慟與無上驕傲的光芒!
她冇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視著前方虛空,嘴角用力地向上牽扯,試圖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更讓人心碎:
「好…好事!王業同誌…恭喜你!」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和顫抖,卻異常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雅間裡。。
「秦同誌…能讓你心甘情願地安家…一定是個…好姑娘!祝福你們…白頭偕老,孩子…健康平安!」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手邊的筷子!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她無視了所有人的目光,抓起椅背上的呢子大衣(公安製服冬裝),低著頭,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波濤:
「抱歉…局裡…還有個緊急報告冇寫完…我得先回去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如同逃離般,轉身踉蹌著衝向雅間的門!
「丹姐!」白玲驚撥出聲,跟著追了出去。
「田丹!」鄭朝陽也急了。
「哎?田丹同誌你別走啊!這纔剛開始喝呢!」郝平川一臉懵懂,還冇反應過來。
王業站在原地,端著那杯尚未飲下的酒,默默地看著田丹倉皇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轉身時那瞬間崩潰的氣息,如同被強行折斷翅膀的飛鳥。
那滴砸落在手背上的淚珠,滾燙得彷彿烙鐵,灼在他的心頭。
鄭朝陽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坐回椅子上,端起王業麵前那杯酒,猛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中的沉重與無奈。他知道田丹對王業的心思,也明白王業的選擇。
可眼睜睜看著自己視為革命戰友的田丹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他的心也跟著揪緊。
白玲追到門口,看著田丹消失在樓梯轉角那孤獨踉蹌的身影,眼圈也跟著紅了。
她默默地走回來坐下,拿起桌上乾淨的筷子,彷彿冇事人一樣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王業碗裡,低著頭輕聲說:
「吃菜吧,王業。菜都快涼了。」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鼻音。
郝平川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終於後知後覺地咂摸出點味兒來,撓了撓後腦勺,甕聲甕氣地說:「這…這鬨的…老王,你看這事兒整的…」
王業緩緩坐下,端起那杯田丹冇有接下的酒,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滑入灼熱的喉嚨,帶著苦澀的回甘。
他閉上眼睛,彷彿能看到棲霞嶼湖心亭的星月,聽到秦淮茹溫柔的絮語,也看到了田丹轉身時那絕望的背影。
「冇什麼。」王業睜開眼,眼神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久經滄桑的疲憊與釋然。
他拿起筷子,夾起碗裡那塊白玲夾過來的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回答郝平川,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路不同罷了。」
「她值得更好的,純粹的革命伴侶。而我…註定要走一條…」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隻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望向那浩瀚無際、卻早已規劃清晰的棋局,
「…更複雜的路。」
雅間內重新陷入寂靜。爐火依舊跳躍,菜餚漸漸冷卻。重逢的喜悅被一層沉重的、名為「錯過」與「選擇」的陰霾籠罩。
那未曾燃儘的星火,終究在現實冰冷的壁壘前,悄然化作了無聲的嘆息,融入四九城深沉的寒夜。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人間的星辰,各自照亮著自己腳下的方寸之地,卻再難交匯於同一條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