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端起那杯劣質白酒,卻像捧著瓊漿玉液,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業:
「快跟我說說!你怎麼回來的?什麼時候回來的?打仗是不是特別危險?你真的…真的立了特等功,當上團長了?」
她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急切地想填補這兩年多的空白,也想印證自己打聽到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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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業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那嗆喉的液體,辛辣的味道刺激著味蕾。
他看著陳雪茹那雙盛滿了關切、崇拜和毫不掩飾情愫的明亮眼眸,心中微微一嘆。
這姑孃的心思,他當年就看得明白,如今更是熾烈如火。
「去年底就從前線撤下來了。」王業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冇有受一點傷,不影響任何行動。特等功是真的,團長…那是軍職,在部隊裡是。現在轉業回地方了。」
「轉業?」陳雪茹杏眼圓睜,帶著不解,「團長轉業,怎麼也該是個大乾部吧?怎麼在軋鋼廠那個…那個後勤部?」
她顯然覺得軋鋼廠後勤這種崗位,配不上王業的身份。
「紅星軋鋼廠後勤處副處長。」王業笑了笑,糾正道,「正處級。」(當時的國企行政級別對應地方)
他拿起筷子,夾了塊醬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地方工作,跟部隊不一樣。管好柴米油鹽,讓工人同誌們吃好喝好,安心生產,也是為國家做貢獻。在哪乾革命,都一樣。」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冇有居功自傲,冇有半點不甘,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與淡然。
陳雪茹聽在耳中,卻覺得心頭滾燙!
她看著王業線條剛毅卻帶著幾分風霜的側臉,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敬佩與心疼交織著湧了上來!
多大的功勞啊!多大的官啊!說放下就放下,甘願去做那些瑣碎的、不為人知的後勤工作!
這是一種怎樣的胸懷和境界?那些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迴歸平凡後依然默默奉獻…
這不正是,她心目中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應有的模樣嗎?
「你真了不起!」陳雪茹脫口而出,聲音帶著由衷的讚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比那些隻知道仗著祖輩餘蔭、在城裡吆五喝六的強一萬倍!」
她端起酒杯,「這一杯,我敬你!敬咱們的戰鬥英雄!歡迎回家!」
說罷,一仰脖,將那小半杯渾濁辛辣的散白一口乾了!辣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卻倔強地抿著唇,不讓咳嗽聲溢位。
王業看著她被酒氣嗆得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這姑孃的直率和熱烈,如同她身上那襲華麗的絲絨旗袍,在這灰暗的小酒館裡,顯得如此鮮活而耀眼。他也端起杯,將杯中酒飲儘。
放下酒杯,陳雪茹用手帕(精緻的蘇繡)輕輕沾了沾嘴角,那雙帶著水汽的杏眼更加大膽地看著王業,眼波流轉間帶著審視和期待:
「那…你現在…安頓好了嗎?住在哪兒?還是原來南鑼鼓巷那邊嗎?」
王業點點頭:「嗯,在以前的四合院東跨院旁,單位。」
「一個人?」陳雪茹緊接著追問,聲音微微發緊,帶著不容錯辯的緊張和期待!這纔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這一年多,她托人打聽了無數次,隻知道他去了朝鮮,生死未卜。
那份懸著的心思,那份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的惦念,此刻都化作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
王業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陳雪茹那雙瞬間充滿希冀又暗藏忐忑的眼眸,看著她因急切而微微前傾的身體,心中那絲漣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注視,聲音清晰而沉穩,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不是一個人。我結婚了。我愛人…叫秦淮茹,是四九城昌平的普通家庭。孩子…也快,六個月了。」
轟!
彷彿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陳雪茹腦海中炸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小酒館裡所有的喧囂——賀老頭的算盤聲、老酒客的劃拳聲、門外街道的嘈雜聲——瞬間被抽離!
整個世界隻剩下王業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他口中吐出的那兩個字——「結婚」!
陳雪茹臉上的紅暈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那雙剛剛還明亮如火、盛滿崇拜與希冀的杏眼,此刻如同被狂風驟雨洗劫過的花園,隻剩下支離破碎的茫然和冰冷刺骨的失望!
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劇烈的窒息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結…結婚了?」 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破碎的尾音,「秦…秦淮茹?四九城昌平的…普通家庭?」
她猛地低下頭,彷彿無法承受王業那平靜目光的重量,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風中殘破的蝶翼。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攥住了那件昂貴的墨綠色絲絨旗袍的下襬,用力之大,將那光滑昂貴的麵料揉捏得不成樣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烈的青白!
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彷彿隨時會支撐不住倒下去。
巨大的失落。她以為他隻是去打仗。還有那積攢了一年的思念與期盼瞬間化為烏有的巨大空洞感,如同狂暴的海潮,瞬間將她淹冇!
他甚至有了孩子!快六個月了?!那他回來多久了?
為什麼不來找她?為什麼不告訴她?!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
「為…為什麼?」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破碎的眼眸裡瞬間燃起憤怒的火苗,聲音也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質問。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等了…我打聽了一年多!我托人到處問!我怕得要死!就怕你…就怕你…」
後麵的話,她哽咽著說不下去,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油膩的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王業看著眼前瞬間崩潰的陳雪茹,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烈火般燃燒的憤怒和痛苦,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冇有迴避她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
「雪茹,」他用了正式稱呼,刻意拉開距離,「我們…隻是見了三麵。在四九城剛解放那會兒,有過一麵之緣。」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婚姻是人生大事,需要慎重選擇,更需要…負責。」
他直視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秦淮茹她…雖然隻是個普通家庭,但踏實本分,能跟我好好過日子。」
「我們經人介紹認識,彼此都覺得合適,就走到了一起。冇有特意瞞著誰,隻是當時父親的遺願…還有一些長輩的催促。」
「父親遺願?長輩催促?冇必要大張旗鼓?」 陳雪茹的心如同被利刃反覆穿刺!
這些冰冷的詞語像一把把鹽,狠狠撒在她血淋淋的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