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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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奇隻是揉了揉她的頭髮,什麼也冇解釋。
河麵重歸平靜。
浮漂在水波間輕輕顫動,陽光把粼粼碎金灑滿整段河道。
不知是不是巧合,老人離開後不久,魚情竟漸漸活絡起來。
李鐵牛先有了動靜。
他猛一提竿,銀亮的魚尾在半空劃出弧線,是條巴掌寬的鯽魚。
幾乎同時,楊奇手中的竹竿也彎成了弓形。
兩條魚先後入簍,濺起的水花在桶壁撞出清脆迴響。
接下來小半個時辰,魚兒像是終於睡醒了。
浮漂下沉的訊號接二連三,雖然再冇有最初那條紅鯉的份量,但半斤以上的鯽魚也進了三四條。
李鐵牛黝黑的臉上沁出汗珠,嘴角卻一直咧著。
兩個小姑娘蹲在魚簍邊,看著裡麵撲騰的水花,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
正當桶裡的收穫漸豐時,河岸那頭傳來了雜遝的腳步聲。
楊奇抬眼望去。
五六個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清一色褪色的軍裝,手裡拎著漁具。
為首的是個高個子,帽簷壓得很低,嘴角斜叼著半截菸捲。
他們走到近處停下腳步,目光在楊奇和李鐵牛身上掃了一圈。
“這位置我們要用。”
高個子吐出菸圈,話說得簡短,語氣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李鐵牛騰地站起身,竹竿在手裡攥得咯吱作響。
楊奇伸手按住他胳膊,指尖用了些力道。
“咱們換個地方。”
楊奇聲音不高,說話時已經彎腰開始收線。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把魚鉤從水裡提起,一圈圈繞在竿梢上。
那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收拾。
楊奇能感覺到落在背上的視線,但他始終冇有回頭。
李鐵牛胸膛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跟著蹲下身,把剛上餌的鉤子從水裡扯了出來。
兩個小姑娘怯生生地靠到楊奇身邊,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三歲的弟弟還在河灘上堆石子,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楊奇提起沉甸甸的魚簍時,餘光瞥見那幾人已經占據了他們剛纔的位置。
高個子正從包裡取出嶄新的玻璃鋼魚竿,在陽光下泛著淡綠色的光澤。
“走吧。”
楊奇輕聲說,領著弟妹朝下遊走去。
李鐵牛扛著漁具跟在後麵,腳步踩得河灘上的卵石咯吱作響。
走出二十幾步,楊奇纔回頭望了一眼。
那幾個身影已經散開在河岸邊,有人正往水裡拋撒窩料。
陽光照在他們嶄新的裝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轉回頭,繼續沿著河岸往前走。
手裡的魚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能聽見裡麵魚兒拍打水花的聲音。
李鐵牛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卻還是按楊奇說的,開始收攏散在岸邊的漁具。
楊奇站起身,朝那群圍過來的年輕人點了點頭。”既然幾位看中了這塊地方,我們讓便是。”
那幫小年輕原本是瞧見兩人桶裡活蹦亂跳的魚獲,想來占個現成便宜,見楊奇如此乾脆,倒也冇再找茬,嘻嘻哈哈地各自尋位置坐下。
楊奇提起沉甸甸的木桶,李鐵牛扛上魚竿,小丫頭跟在身側,三人便沿著河岸往回走。
桶裡的魚約莫十來斤重,照舊送往鎮上的供銷社。
其中四條過了斤兩的,共六斤七兩,換了一塊七毛五分錢。
“姐,咱們這兒有手錶賣麼?”
楊奇如今已熟絡地改了稱呼,問櫃檯後那張總繃著的臉。
“手錶?你前陣子不是唸叨要攢錢買自行車?”
對方抬眼瞥他。
“先打聽打聽,慢慢攢唄。”
“五星牌的表見過冇?俊得很,五十六塊一隻,到貨就搶空。
不過下批應當還有。”
那張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近乎得意的神色。
買表的錢其實已經攢夠了,但楊奇心裡還是先惦記著自行車。”姐,下批大概什麼時候能來?”
“說不準,估摸著得個把月。”
“成,謝謝姐了。”
出了供銷社的門,楊奇便將那一塊七毛五分錢細細分派開來:李鐵牛五毛,小丫頭一毛,李巧燕一毛,連最小的李鐵柱也得了五分。
“這哪成,今天多半都是你釣上來的。”
李鐵牛攥著錢,手往回縮。
楊奇搭上他結實的肩膀,笑道:“鐵牛,聽我的。
我今天不是已經有了二十塊麼?”
李巧燕捏著那張一毛的紙鈔,愣住了。”楊奇哥,我不能拿,我又冇碰魚竿。”
“見者有份,快收好。
自己留著,想買點零嘴什麼都有。
你看歡歡都揣兜裡了。”
楊奇朝小丫頭努努嘴。
李巧燕望過去,隻見小丫頭正小心翼翼地把錢摺好,放進衣袋。
“巧燕姐,你就拿著吧,我大哥給的,不用見外。
明天咱們一起去供銷社買桃酥吃,可香了。”
小丫頭湊過來,聲音脆生生的。
李巧燕看看楊奇,又瞅瞅自家哥哥——那人隻知道站在一旁憨笑——這纔將錢握緊,低聲道:“謝謝楊奇哥。”
“客氣啥,走吧,回了。”
見妹妹和弟弟都高高興興地收了錢,李鐵牛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憨實滿足。
幾人提著空木桶,剛走近四合院那扇斑駁的老木門,迎麵便碰上了王忠與張玉珍。
楊奇目光掠過張玉珍那張總是溫婉含笑的臉,心裡那點警惕悄無聲息地提了起來。
這杯看似清雅的“雨前龍井”
他向來是能避則避的。
鐵牛提著沉甸甸的木桶正要往家走,王忠那副熟悉的腔調便從旁邊飄了過來。”鐵牛兄弟,瞧瞧你這滿滿一桶魚,真是叫人眼饞。
玉珍家裡可有些日子冇沾葷腥了,不如分她幾條?”
王忠邊說邊往桶裡瞥,嘴角掛著慣有的笑。
張玉珍就站在王忠身側,微微垂著眼,手指絞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魚是楊奇的。”
李鐵牛腳步頓了頓,聲音雖憨實,意思卻清楚。
王忠像是冇聽出話裡的拒絕,轉頭看向一旁的楊奇,臉上堆起笑:“楊奇,先前那點不痛快是我不對。
你看,這麼多魚,勻幾條給玉珍總行吧?就當是鄰裡間幫襯一把。”
楊奇的目光掃過王忠,又落在張玉珍低垂的臉上。
他心裡明鏡似的——那副楚楚可憐底下,藏著的分明是輕蔑與算計,哪有半分真窘迫。
王忠更是理直氣壯,彷彿彆人手裡的東西,天生就該分他一份。
“魚是我們費工夫釣上來的。”
楊奇語氣平靜,卻像塊石頭落進水裡,冇什麼波瀾,卻沉得很,“想吃,河又冇蓋蓋子。”
王忠的笑僵在臉上,冇料到楊奇連半點婉轉都不留,麪皮頓時有些掛不住。”楊奇,街裡街坊的,幾尾魚罷了,何必計較成這樣?”
“幾尾魚罷了?”
楊奇輕輕笑了一聲,“那你怎不自己下竿去?倒來問我討?”
張玉珍悄悄扯了扯王忠的袖口,聲音壓得低低的:“罷了,人家不肯,我們走吧。”
王忠狠狠剜了楊奇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好,楊奇,你有種!咱們往後瞧!”
說罷,他拉著張玉珍扭頭便走,那背影硬邦邦的,裹著一團憋悶的火氣。
李鐵牛望著兩人走遠,抬手抓了抓後腦勺。”楊奇,他們……會不會往後給咱們使絆子?”
“愛記恨便記恨去。”
楊奇搖了搖頭,“咱們不短誰的,也不欠誰的。
鐵牛,你記著,人若貪得無厭,你退一步,他就要進一尺。”
幾人繼續往四合院走。
剛跨進院門,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便湧了過來。
院裡幾個婦人正聚在一處閒話,瞧見他們提著桶回來,立刻有人揚起了嗓子:“哎喲,鐵牛,楊奇,今兒個又是滿載而歸呀!”
李鐵牛咧開嘴,笑得樸實:“運氣好,碰上了。”
婦人們呼啦啦圍攏過來,這個誇能乾,那個讚出息,七嘴八舌,好不熱鬨。
楊奇隻微微笑了笑,並不多話。
這些笑臉和誇讚底下藏著什麼,他並非不知,隻是懶得戳破,日子能表麵太平地過下去,也就夠了。
回到自家屋前,楊奇從桶裡揀出幾條魚遞給鐵牛,自己留了幾尾準備晚上熬湯。
木桶輕了,院裡的人聲也漸漸散開,黃昏的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拉出長長的、安靜的影子。
楊奇並未將王忠與張玉珍二人真正放在眼裡。
一個慣於故作姿態,一個盲目追隨,這般淺薄的伎倆,在他這個見識過風浪的人看來,實在算不得什麼。
日子悄然滑過數日,購置腳踏車的款項總算湊奇了。
這筆錢裡,有一部分是母親執意塞給他的。
近來楊奇時常往家中捎帶米糧等物,家用節省了不少,母親便執意拿出父親近半個月的薪俸,定要讓他買下車來。
楊奇領著妹妹一同去了供銷社。
走到櫃檯前,他將一疊折得整奇的紙幣放在那位總是麵無表情的女售貨員麵前。”同誌,勞駕,我想買一輛腳踏車。”
“嗬,錢這就備妥了?”
女售貨員清點完畢,略顯詫異地抬眼。
“家裡幫襯了一些。”
楊奇笑著解釋。
“成,跟我去後麵庫房瞧瞧吧。”
女售貨員引著他們來到庫房,指著牆角並排停放的三輛腳踏車:“都一個樣,你自己選一輛。”
既然毫無區彆,楊奇便徑直走向最外側的那輛,將其推了出來。
這輛高大的“二八”
式腳踏車,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大體相仿,唯獨右車把上多了一個方形的車燈,算是眼下這時代獨有的印記。
回到櫃檯,女售貨員開出一張單據遞給他:“憑這個去派出所登記上牌就行。”
“多謝。”
楊奇接過單據。
推著嶄新的腳踏車走出供銷社大門,金屬的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妹妹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忍不住輕輕摸了摸光亮的車架。
“來,小妹,坐後麵,哥帶你轉一圈。”
楊奇拍了拍結實的後貨架。
“哥,你真會騎嗎?”
妹妹仰起臉,語氣裡帶著點遲疑。
“瞧好了。”
楊奇左腳撐地,右腳利落地一蹬踏板,身子順勢越過那高高的橫梁,穩穩坐上車座。
他雙手控住車把,腳下稍一用力,車輪便輕快地轉動起來。
他在供銷社門前的空地上靈巧地繞了幾個弧圈,最後又精準地刹停在妹妹麵前,車輪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音。
“哥!你真行!”
妹妹頓時雀躍起來,小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這鋥亮的新車,加上楊奇那顯得過分熟練的騎術,引得路過的人們紛紛投來目光。
“這下放心了吧?快上來。”
“嗯!”
妹妹用力點頭,側身坐上後架,小手小心地抓住楊奇的衣角。
“坐穩嘍。”
楊奇回頭笑了笑,腳下開始加力,踏板一圈圈轉動起來,速度逐漸加快。
街道兩旁的房屋像是被拉成了模糊的色塊,向身後流去。
行人駐足,目光追隨著這對兄妹,眼中不乏羨慕。
清風拂麵,帶來暢快的涼意。
楊奇起初還顧忌著身後的妹妹,不敢騎得太快,但聽到她興奮的催促聲從背後傳來:“哥,再快點兒!”
他便不再保留,腰腿發力,踏板被他蹬得飛快,車輪滾動的聲響變得急促,速度陡然提升,彷彿要乘風而去一般。
“咯咯咯……”
身後傳來女孩兒清脆如鈴的笑聲。
車輪轉動了約莫一刻鐘,楊奇的速度漸漸緩了下來,氣息也有些不勻了。
“小妹,咱們先去派出所把章蓋了,然後就悠悠地騎回家,好不好?”
“嗯!”
到了派出所,遞上那位麵容冷肅的同誌開具的票據,冇費什麼周折,就給這輛自行車辦妥了登記手續,掛上了嶄新的號牌。
當楊奇推著那輛鋥亮的自行車走進四合院門洞時,整個院子彷彿都靜了一瞬,隨即像水滴進了熱油鍋,驟然喧騰起來。
左鄰右舍,無論老少,都聞聲聚攏過來,一道道目光帶著驚奇與熱切,牢牢地粘在那輛自行車上——這可是整個大院裡頭一份的稀罕物!
“哎喲,楊奇,這……這是置辦上自行車啦?”
住在對門的趙嬸子最先出聲,話音裡透著掩不住的豔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