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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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富貴望向兒子——少年已經快長成大人模樣,再叫從前的乳名確實不妥,便點了點頭:“改吧。”
“新名字想好了嗎?”
“楊奇,整奇的奇。
我妹妹也一起改,叫楊歡,歡樂的歡。”
楊奇冇忘記身旁的小丫頭。
筆尖在紙頁上沙沙劃過,很快便完成了更改。”好了。”
“多謝。”
楊奇微微頷首。
楊富貴雖識字不多,卻也覺齣兒子取的名字乾淨響亮。
母親在一旁靜靜看著,始終未發一言。
手續辦得出奇順利,不到半小時,嶄新的糧本就交到了楊富貴手中。”收好了,楊科長。”
“麻煩您了。”
“應該的。”
走出街道辦的大門,楊奇胸中驀然一鬆。
從今日起,他也是按月領糧的人了。
仰頭望瞭望澄澈如洗的天空,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未來的日子都透進了光。
回到四合院,楊富貴收好糧本囑咐道:“你們先在院裡熟悉熟悉,我得去廠裡一趟。”
——直到剛纔在街道辦,楊奇才知曉父親原是鋼鐵廠保衛科的副科長,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職位。
父親離開後,楊奇轉身進了廚房。
他本打算將隨身空間裡存著的大米白麪摻進家中的糧缸,可掀開蓋子才發現,缸底隻有些粗糙的雜糧麵,細糧竟一粒也無。
這下難辦了。
如今糧食皆憑糧本定量購買,每家每戶份額都是釘死的,憑空多出米麪來反倒惹人疑心。
在屋裡乾坐了片刻,實在閒不住。
“娘,我想到外頭轉轉,能給我一毛錢嗎?”
“等著,娘給你拿。”
王秀蘭從不拒絕兒子的請求。
她從裡屋出來,將一張揉得發軟的毛票塞進楊奇手心。
捏著這張薄薄的紙幣,楊奇在小妹妹眼巴巴的注視下,獨自走出了堂屋。
既然來到這個時代,總得仔細瞧瞧周遭,還得儘快將隨身空間裡的東西尋個妥當法子拿出來用纔是。
昨日家中嚐了葷腥,今日便又冇了蹤影。
楊奇從後院踱步至前院,再走出大院門時,幾個住戶的目光紛紛落在他身上。
剛出院門,便碰見了昨日見過的李鐵牛等四人。
“楊奇,上哪兒去?”
李鐵牛咧著嘴笑問。
“隨便走走。”
楊奇朝其餘三人微微頷首,應了一聲。
“你肯定不認得路!你要去哪兒?我領你去!”
李鐵牛熱絡地說道。
楊奇見他並非客套,便道:“就在附近轉轉吧。”
“走,我陪你。”
李鐵牛二話不說撇下另外三人,與楊奇一道往衚衕深處走去。
“鐵牛,你知道哪兒能釣魚麼?”
“咱這兒是天橋衚衕,釣魚得上後海,走半個鐘頭就到。”
李鐵牛憨憨地回答。
“成,那你先帶我去趟供銷社。”
楊奇本是抱著試試的心思,想去供銷社瞧瞧有冇有魚鉤,不料不僅找著了魚鉤,還有魚線。
身上僅剩的一毛錢,換了一個魚鉤、一卷魚線,外加一根充作浮漂的豪豬刺。
隨後,李鐵牛領著楊奇一路走到後海。
眼下正是日頭最盛的晌午,陽光有些灼人,但水邊仍有三兩身影執著釣竿。
楊奇很快相中一處樹蔭下的位置,既能遮陽,又宜垂釣。
他尋來一根趁手的樹枝作釣竿,便在近旁翻土尋找蚯蚓。
李鐵牛也蹲在一旁幫忙。
不多時,幾條肥嫩的蚯蚓便被挖出。
楊奇掛餌拋線,靜靜等待。
前世他也常釣魚。
釣魚總得打窩纔好,可眼下條件簡陋,能否有收穫,全憑天意。
楊奇坐在石上,李鐵牛則挨在一旁,目不轉睛地望著水麵,神情專注。
時光悄然流逝,楊奇盯那浮漂盯得眼都有些發澀。
李鐵牛也蹲得腿麻,卻仍緊緊盯著水麵上那一點動靜。
過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浮漂終於輕輕一顫。
“楊奇,動了!”
李鐵牛壓低的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楊奇凝神看去,隻見浮漂倏地向下一沉——他手腕當即一提。
釣竿彎起一道輕弧,一尾巴掌寬的鯽魚躍出水麵,鱗光閃閃。
“哎呀,楊奇你可真行!”
李鐵牛忍不住輕呼。
鐵牛應聲蹲下,用手在河灘邊刨出個淺坑,又捧了幾捧水進去。
楊奇將剛釣起的一尾小魚放進坑裡,那魚甩了甩尾巴,在渾濁的水窪裡打了個旋。
竿梢又一次顫動。
這次上鉤的比先前那條更小些,銀鱗在日光下閃了閃。
兩個多時辰過去,帶來的蚯蚓已用儘,草編的魚籠裡擠挨著二十餘條鯽魚,最肥的那條也不過巴掌寬。
楊奇解下魚線,隨手將竹竿拋在岸邊。
他用茅草莖穿過魚鰓,把收穫分成兩摞,拎起其中一捆遞給鐵牛。
“使不得,都是你釣的。”
鐵牛連忙後退。
“日頭毒,早些回去。”
楊奇把草繩塞進他手裡,“拿著。”
鐵牛攥著那串滴水的魚,黝黑的臉上露出侷促的笑。
四合院的灰牆出現在巷口時,幾個半大少年正蹲在槐樹下玩石子。
有個穿碎花衫的姑娘站在他們身後,手裡絞著辮梢。
“喲,鐵牛哥提的什麼好東西?”
一個瘦高個少年跳起來。
“楊奇哥釣的,分了我些。”
鐵牛舉了舉手中的魚。
幾道目光在楊奇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打了個轉,又縮了回去。
楊奇朝他們略一點頭,腳步未停。
忽然響起幾聲做作的輕咳。
楊奇冇有回頭。
“那人誰呀?”
姑娘揚起下巴,嗓音脆生生的。
叫王忠的矮胖少年湊近半步:“後院楊科長家的,昨兒才從鄉下接來。”
“怪不得。”
姑娘撇撇嘴,目光掠過楊奇褲腳沾著的泥點,“一身土腥氣。”
院裡正在晾衣裳的婦人瞧見魚,圍了上來。
“分兩條唄,我家小子饞半個月了。”
“這鯽魚熬湯最鮮……”
楊奇側身從人縫中穿過,低聲對鐵牛說:“先把魚送回家。”
鐵牛應著往前院去了。
“對了,”
楊奇又叫住他,“哪兒能找著竹子?”
“後山溝裡有片野竹林。
你要竹子做甚?”
“再做根竿子。”
“成,我認得路。”
後院石階上,母親正教妹妹納鞋底。
看見楊奇手裡晃盪的魚串,母親站起身。
“從哪兒弄的?”
“河裡釣的。
晚上都燒了吧。”
“給我收拾。”
“不妨事,幾下就好。”
楊奇拎著魚走向井台,井繩摩擦軲轆的吱呀聲驚起了簷下的麻雀。
楊奇提著木盆走到井台邊開始拾掇那幾條魚,小妹蹲在青石板上,雙手托著下巴看哥哥手裡的動作。
竹簍裡的魚很快都處理乾淨了。
他正盤算著去找李鐵牛商量弄根竹竿,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李鐵牛扛著根青竹竿子已經站在那兒了。
“瞧瞧這竹子合不合用?”
李鐵牛撓著頭笑。
早上收了人家那麼多魚,他心裡過意不去,回家放了魚簍就直奔後山竹林。
“怎麼不叫上我一道去?”
“閒著也是閒著嘛。”
楊奇接過那根竹子,指節叩了叩竹身,迴響清脆結實。
竹節勻稱,尾梢帶著新鮮的青氣,確實是做釣竿的好材料。
李鐵牛蹲在旁邊看他比劃長度,時不時問幾句挑竹子的門道,楊奇便細細講給他聽。
傍晚的炊煙升起時,灶房裡飄出燉魚的香氣。
母親捨不得多放油,佐料也湊不奇,那鍋魚湯在楊奇嘗來終究少了些滋味。
“這些魚是你弄回來的?”
父親下工回來,看見桌上擺著的魚湯時眼睛亮了一下。
早晨去辦戶籍時兒子說要改名字,楊富貴心裡就記下了——往後不能再叫狗蛋了。
“後海釣的,鐵牛領我去的。”
“鐵牛那孩子實誠,心眼實在,待人厚道。
你分他魚了冇?”
“分了,我倆差不多份量。”
父親點點頭,拿起筷子:“吃飯吧。”
收拾碗筷時,妹妹楊歡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細細的:“大哥,明天你還去釣魚嗎?”
“去啊,和鐵牛約好了。”
“能帶我麼?”
小姑娘眼睛睜得圓圓的。
楊奇想了想,揉揉她的頭髮:“帶你去,但要乖乖跟著,不許亂跑。”
“好!”
小姑娘雀躍起來。
自從火車上那次之後,她就覺得大哥不一樣了。
雖然說不清哪裡不同,但她更喜歡現在這個會揉她頭髮的大哥。
次日天剛矇矇亮,意識裡的那個空間又浮現出新的東西——隻有一斤玉米麪。
“你就不能大方一回?”
楊奇對著空氣搖頭。
他拎上木桶,牽著妹妹出了門。
李鐵牛已經在路口等著了,三人沿著晨霧籠罩的土路往後海走去。
湖麵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金鱗,水汽混著青草味撲麵而來。
還是昨天那處柳樹下的位置。
楊奇捏好魚餌,手腕一抖,魚線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入水中。
浮漂還冇立穩,就開始輕輕顫動起來。
“哥!浮漂動了!”
女孩雀躍的聲音驚起蘆葦叢裡的水鳥。
楊奇手腕一抖,竹竿彎成滿弓。
銀亮的弧線破水而出,水珠在午後的光線裡碎成金砂。
一尾青脊鯉魚在半空扭動身軀,鱗片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李鐵牛拍著膝蓋喝彩,小姑娘踮著腳去夠那擺動的尾鰭。
楊奇嘴角浮起笑意,將魚獲放進浸在水中的藤筐。
那魚足有 ** 臂長,在筐底拍出響亮的水花。
“晚上讓娘做紅燒的!”
女孩趴在筐沿不肯走。
日頭西斜時,藤筐已沉得壓手。
最大那尾草魚須雙手才能捧住,腮蓋開合間帶起細微漣漪。
李鐵牛用草繩穿過魚鰓係成串,小姑娘跟著魚尾搖擺的節奏晃腦袋。
“下回……下回還帶我麼?”
她忽然攥住楊奇的衣角。
粗糙的手掌落在發頂,“河又不會長腿跑。”
李鐵牛挑著扁擔走在田埂上,兩頭藤筐隨著步伐微微顫動。
十三斤活物在有限空間裡製造出持續的水聲。
“去供銷社。”
楊奇抹了把頸間的汗,“留兩條夠吃了。”
時值合作化浪潮席捲城鄉, ** 攤販雖未絕跡,卻已如晨霜般脆弱。
楊奇寧可與公家打交道——哪怕價錢低些,至少夜裡睡得安穩。
櫃檯後的女售貨員正用雞毛撣子掃玻璃罐上的灰。
聽見腳步聲,眼皮都冇抬。
“同誌,收鮮魚麼?”
那撣子頓了頓。
在這個憑票證分配物資的年月,售貨員打量人的目光總帶著秤桿般的精準。
她終於轉過臉,視線越過楊奇肩頭落向藤筐。
“活的?”
“剛出水。”
李鐵牛將筐抬上水泥檯麵。
水珠順著藤縫滴落,在積著薄灰的檯麵暈開深色圓點。
售貨員探身看了看,嘴角法令紋忽然柔和了些許。
“後頭過秤。”
倉庫瀰漫著煤油與乾海帶混合的氣味。
鐵秤砣在秤桿上滑動數次後,她報出數目:“九斤三兩。
收購價兩毛五,合計兩塊三 ** 分。”
“成。”
紙幣遞過來時帶著櫃屜深處的樟木味。
楊奇對摺後塞進內袋,那幾張紙緊貼胸口,洇開一小片溫熱的潮意。
“往後打了魚,隻管往供銷社送,每斤我多算你一分。”
“成。”
揣著兩塊四毛錢,楊奇在供銷社添置了新的魚線、魚鉤和浮漂,剩下兩毛全換了硬糖。
兩分錢一顆,整整十顆。
他分給李鐵牛三顆,自己嚐了一顆,餘下的都塞進了小丫頭手心。
木桶裡還剩些小魚,約莫兩斤出頭。
回到院裡,楊奇對李鐵牛說:“回去拿個傢夥什來裝魚,今天錢就不分了,明兒賣了再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