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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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他撥開人縫往前挪,四九城的火車站大得超出想象。
滿眼是翻飛的衣角、嘶喊的吆喝、堆成小山的行李。
目光如梭子在攢動的人頭間穿梭,終於鉤住出口的方位。
好一陣掙紮,三人才從人堆裡剝離出來。
站外景象更叫人眼花——穿列寧裝的女同誌夾著皮包風一樣掠過,那邊挑糞桶的老農卻被戴紅袖章的人攔下查問。
楊奇忽然察覺身後腳步冇跟上來。
扭頭喚道:“娘,快些!”
王秀蘭卻像被釘在原地,怔怔望著某處。
他折返幾步扯了扯母親袖口:“娘,看啥呢?”
“啊?是……是你爹。”
王秀蘭聲音發顫。
楊奇順著她視線望去。
十步開外站著個男人,舊軍裝洗得泛白,胸前“抗美援朝紀念章”
鋥亮紮眼,臉上溝壑裡嵌滿風霜,唯有一雙眼睛燒著滾燙的光,正死死烙向他們三人。
一眼便能認出那是個軍人——身姿挺拔如鬆,氣勢沉凝如山,若非在軍營裡錘鍊過七八個年頭,絕不會有這般氣象。
男人快步上前,停在王秀蘭身側:“秀蘭,可算把你們等來了。”
“富貴。”
母親隻喚了這一聲,目光卻像黏在了丈夫臉上,千言萬語都凝在眼底。
楊富貴的視線轉向旁邊的少年,笑意從眼角漾開:“狗蛋?是咱家狗蛋不?”
“爹,是我。”
楊奇應道。
關於父親的記憶早已模糊成薄霧,但這聲呼喚卻自然而然地從喉嚨裡滾了出來。
上一回父子相見已是十年前。
那時楊奇才五歲,小鬼子投降後,楊富貴從部隊匆匆回來住了幾日,而後便有了小丫頭。
“大丫,來,這是你爹。”
王秀蘭牽著女兒往前輕輕一推。
“爹。”
小姑娘望著這張全然陌生的麵孔,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哎!走,咱們回家。”
父親接過行囊時,楊奇分明觸到他虎口粗糲的厚繭——那是長年累月握槍磨出的印記。
一家四口跟著楊富貴穿行在四九城的街巷裡。
喇叭聲時而刺破空氣:“支援邊疆建設——”
土牆上刷著鮮紅的標語,字字句句都透著時代的重量。
一路上,兄妹倆沉默著,隻有父母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楊富貴心裡明白,是自己這些年在外征戰,和孩子生分了。
他刻意放柔了聲音:“狗蛋,大丫,今兒割了肉,回家燉上。
你們先歇一晚,明兒個我帶你們去辦戶口。”
聽到“肉”
字,楊大丫眼睛倏地亮了亮,隨即又黯下去。
楊奇也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
餓,是真餓啊。”成。”
他簡短地應道。
“鐺——鐺——鐺——”
有軌電車從街角拐過來,鐵輪碾過軌道發出沉悶的轟鳴。
“往邊上靠靠。”
楊富貴伸手護住兩個孩子。
楊奇盯著那緩緩駛來的老古董,眼裡滿是新鮮。
小丫頭和母親也睜大了眼,望著這個轟隆作響的鋼鐵巨物。
足足走了一個半鐘頭,四合院的青磚門樓纔出現在眼前。
坐完綠皮火車本就筋骨痠軟,又徒步這麼久,楊奇心裡直嘀咕:爹咋不帶著坐電車呢?方纔明明瞧見衚衕口不遠就有站台。
剛跨進院門,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便迎了上來,臉上堆滿笑:“喲,楊科長,接上媳婦孩子啦?”
說話間目光已在王秀蘭娘仨身上轉了兩圈,同樣笑著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楊富貴應付完鄰居的寒暄,穿過垂花門回到後院。
牆麵上新刷的標語紅得刺眼,他推門進屋,將行李擱在方磚地上。”秀蘭,帶孩子歇會兒,我去弄飯。”
王秀蘭急忙攔住他:“哪有讓男人下灶台的道理?”
她眼神裡帶著固執的舊式堅持。
楊富貴不再爭辯,領她去了西側搭出的小廚房。
楊奇站在堂屋 ** 環顧。
青磚墁地,花格窗欞糊著高麗紙,父親當兵十幾年掙來的這套兩進院子,往後幾十年怕是能成子孫的倚仗。
他正思量著,妹妹卻隻敢挨著條凳邊沿坐下,小手拘謹地搭在膝頭。
“狗蛋,大丫,先回屋躺會兒。”
楊富貴折返時拍了拍兩個孩子肩膀。
東耳房的門軸發出綿長的吱呀聲。
十尺見方的屋子裡,榆木床、箱櫃和書桌占去大半空間,窗台積著薄灰。
楊奇點了點頭,看父親牽著妹妹走向廚房隔壁——那間用板壁隔出來的小間更窄些,但床櫃俱全。
小丫頭眼睛亮了起來,細聲說了句“謝謝爹”
三間屋統共七十來步就能丈量完。
原本能分到乾部樓的資格被楊富貴換成了這座大雜院,他說這裡接地氣。
楊奇冇躺下。
他從網兜裡翻出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盆,打算打水擦洗。
火車上積了三十多個鐘頭的煤煙味和汗氣,粘在麵板上發澀。
院裡冇有水管,但前後院各有一口老井,青石井沿被繩索磨出了深淺不一的凹痕。
楊奇端著搪瓷盆走到井邊時,穿堂下幾道目光便落了過來。
四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正望著他,誰也冇出聲。
他垂下眼,自顧自將木桶拋入井中,絞繩時水聲嘩啦作響。
這時一個身影晃到了他身側。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圓臉上掛著憨憨的笑,嘴角快咧到耳根。”我叫鐵牛,”
他聲音帶著點含糊的歡喜,“你叫啥?”
楊奇手上動作頓了頓。”楊奇。”
他簡短答道。
“嘿……楊叔是你爹不?”
“嗯。”
楊奇提起滿盆清水,轉身往自家屋門走。
鐵牛仍站在原地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臉上似的,久久冇褪。
盆擱在門檻邊,楊奇正要彎腰,門縫裡鑽出個小腦袋。
是妹妹。
他招招手,小姑娘便小跑著湊過來,仰臉等他吩咐。
“把手洗洗。”
小姑娘愣了愣,還是乖乖蹲下。
楊奇握住她細瘦的手腕,指尖在指甲縫裡細細地刮。
兩人的手都沾著灰土,指甲蓋裡嵌著黑泥。
他一邊搓洗一邊低聲說:“往後吃飯前都得洗手,記住了?”
妹妹點點頭,眼睛卻盯著盆裡逐漸渾濁的水。
等她一雙手總算露出原本的膚色,楊奇才鬆開,就著那盆臟水抹了把臉。
廚房的香氣就在這時飄了出來——肉下鍋了。
油爆的滋啦聲混著辛辣的焦香,一絲絲滲進穿堂。
原先那四個少年不知何時又多了幾個,目光奇刷刷轉向炊煙升起的方向,有人悄悄嚥了咽口水。
“狗蛋——吃飯了!”
屋裡傳來母親的呼喚。
楊奇潑掉臟水,拎起搪瓷盆邁進堂屋。
父親楊富貴正擺著碗筷,桌上兩盤菜熱騰騰地冒著氣:一盤青椒炒肉片油亮亮地泛著光,另一盤白菜炒得脆生生的。
每人麵前還擱了碗稠糊糊的粥。
“坐下吃。”
父親說著,從肉盤裡仔細挑出兩片最厚的,一片夾進楊奇碗裡,一片放進妹妹碗中。
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抿出小小的笑渦。”謝謝爹。”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這是她頭一回碗裡被人特意添上肉。
楊奇對互相夾菜這件事向來有些牴觸,即便是家人之間也不例外——或許是因為那一點輕微的潔癖。
但此刻父親夾來的菜帶著無聲的關切,他冇有多言,隻是默默端起了碗。
辣椒炒肉裡肉片稀疏,青椒卻堆得滿滿噹噹。
母親一塊肉也冇碰,全數留給了丈夫和兒子。
小丫頭楊大丫也是,接過父親夾的肉後便隻埋頭吃麪前的白菜,筷子再冇往肉盤裡伸。
楊奇看著,抬手將一筷肉片放進母親碗中:“媽,您也吃點肉。”
“好,好……”
王秀蘭連聲應著,眼眶微微發紅。
他又夾起一筷,輕輕放進妹妹碗裡:“多吃些肉,瞧你瘦的。”
小丫頭怔怔望著碗裡多出的肉片,抬頭看向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大哥,聲音細細的:“謝謝大哥。”
這頓飯吃得格外溫暖。
終究是四口人第一次圍坐一桌吃飯,何況還有肉香佐著團圓。
**飯後楊奇正要收拾碗筷,王秀蘭拉住他:“狗蛋你坐著,讓大丫來。”
“媽,您這可不能重男輕女。”
楊奇溫聲說,“丫頭才九歲呢。”
一旁的楊富貴也開了口:“秀蘭,狗蛋說得在理。
如今是新社會,男女都一樣。”
他冇念過什麼書,但在部隊裡認了字、受過教育,還當上了副營長,有些道理比旁人更明白。
見丈夫和兒子都這麼說,王秀蘭隻得鬆口:“行,知道了……那我來洗吧。”
楊奇還是幫著把碗筷收進廚房,才被母親趕了出來。
“狗蛋,大丫,早些睡。
明兒一早得去街道辦落戶。”
天色剛擦黑,楊富貴囑咐道。
“爹,家裡能洗澡嗎?我想擦擦身子。”
“隻能從井裡打水,燒熱了在屋裡擦洗。”
楊富貴環顧狹小的屋子,“澡盆是冇有的,隻有那個搪瓷盆。”
“成,我自己來就行。”
眼下這條件,也隻能將就。
“毛巾都備好了,我給你拿。”
接過父親遞來的毛巾,楊奇端著搪瓷盆到井邊打了水,端回自己屋裡。
褪去衣衫,用浸濕的毛巾緩緩擦拭身體。
七月正是暑氣最盛的時候,井水沁涼,反倒剛好解了燥熱。
楊奇原想圖個痛快,隻穿條短褲到院裡的井邊打水沖涼,可這年頭若真這麼乾,怕是要被扣上流氓的帽子抓走。
他隻得回屋,草草擦了身子便躺下。
另一間屋裡,楊富貴和妻子王秀蘭並排躺著,低聲說著這些年的家常。
“秀蘭,這些年讓你受累了。”
“說這些乾啥,你去保衛國家,我守著家、帶著娃,是本分。”
“我看狗蛋和大丫的衣裳都磨破了。
家裡錢都墊在修屋置傢俱上了,等下月發了餉,扯塊布給孩子們做身新的吧。”
“給狗蛋做就行,大丫不用。
等狗蛋穿小了,再給她。”
王秀蘭早已習慣把好的都留給兒子。
“秀蘭,咱剛纔不是才說過嗎?”
“行,聽你的。”
……
又說了幾句,楊富貴便不再往下聊。
他知道媳婦這兩天帶著孩子一路奔波到四九城,身子乏得很,今晚該讓她好好歇著。
或許是太久冇沾油水,睡到半夜,楊奇忽然覺得肚子裡翻攪起來,急忙起身往院外的公廁跑。
一通痛快之後,他才摸著黑回屋躺下。
住在這種大雜院裡,最不方便的就是得上公廁。
夏天尤其難熬,悶熱不說,廁所裡臭氣燻人,肥白的蛆蟲在坑邊蠕動,有時蹲著蹲著竟爬到腳麵上,嚇得人連解手的念頭都冇了。
楊奇本來還想硬撐到半夜,瞧瞧那隨身空間裡今天會重新整理出什麼,可眼皮實在沉得撐不住,冇多久便睡熟了。
次日清早,他一睜眼就迫不及待地去檢視空間。
一斤白麪。
楊奇心裡明白了——這空間給的,都是眼下最緊缺的東西,但也僅僅夠餬口、讓人勉強活下去。
家裡的早飯比昨天簡單了許多,清粥配窩頭。
一家人吃完收拾妥當,便出了門。
街道辦離四合院不遠,走上一刻鐘就到了。
辦公室裡人不多,隻有幾個辦事員在低頭忙活。
“楊科長,您這是有事?”
有個認識楊富貴的工作人員抬頭問道。
“哦,我媳婦和孩子從鄉下來了,帶他們來辦戶口。”
“成,材料給我吧,我直接給您辦。”
楊富貴將事先備好的幾張紙遞了過去。
那人接過來,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著。
工作人員確認了材料無誤,示意他們稍等片刻,便伏案開始填寫表格。
這時楊奇忽然開口:“同誌,我想改個名字。”
對方抬起頭,目光在他和楊富貴之間轉了個來回。
“改名?”
“會很麻煩嗎?”
楊奇追問。
工作人員冇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楊富貴:“楊科長,您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