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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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奇在刺目的光線中驟然清醒。
渾濁的玻璃窗外,白晝的光束挾帶著飛舞的塵埃直射而入,令他瞬間目眩。
空氣厚重得幾乎能用手撥開,劣質煤炭燃燒後的嗆人煙氣、人體長時間擁擠產生的酸腐汗味,還有某種食物擱置過久散發的微餿氣息,混合成一種極具年代感的、令人反胃的窒悶。
胃部猛地一縮,與此同時,顱腔內炸開一陣尖銳的疼痛,無數陌生的畫麵與感知如潮水般洶湧灌入。
“狗蛋,醒啦?”
沙啞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他側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飽經風霜、色澤暗黃的麵孔——王秀蘭,他如今這具身體的母親。
她枯瘦的手裡攥著半塊顏色深褐、質地粗礪的窩頭,指甲邊緣殘留著經年累月也難以洗淨的汙跡。
“楊狗蛋……”
他垂下眼,凝視著自己那雙屬於少年的手:麵板黝黑,骨節嶙峋地凸起,掌心覆蓋著一層厚實堅硬的繭。
這個名字帶來的不適感清晰而尖銳,像一根生鏽的鐵釘楔入意識深處。
他暗自思忖,等抵達那座北方都城,首要之事便是更換名姓。
楊奇——他前世的名諱,將成為他在這陌生時空裡不容更改的烙印。
整節車廂塞得滿滿噹噹,幾乎無處下腳,活像一盒被強行壓實的沙丁魚罐頭。
斜對麵的長椅上,一個梳著兩根細弱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蜷著身子沉睡,那是他這一世的妹妹,楊大丫。
過道早已水泄不通,擠著肩扛扁擔、麵色黝黑的農人,挎著巨大包袱、神情疲憊的工人,還有幾位身著洗得發白舊軍裝的漢子。
每一張麵孔上都清晰地鐫刻著長期營養不足帶來的灰敗與麻木。
“旅客同誌們請注意,列車即將到達保定車站,停車十分鐘……”
懸掛在車廂頂部的喇叭忽然響起,夾雜著滋滋電流雜音的播報聲打斷了楊奇紛亂的思緒。
“娘,我去接點水。”
他俯身從座位底下摸出一個軍綠色的舊水壺,壺身已有幾處凹陷,那是他名義上的父親楊富貴參軍前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物件之一。
他需要片刻的獨處,來整理腦海中那些驟然湧入、尚未理順的記憶碎片。
費力地穿過三個同樣擁擠不堪的車廂,楊奇終於在車廂連線處的狹窄縫隙裡尋得一絲相對安靜的空間。
車門外,華北平原廣袤的田野正急速向後退去,綠意深淺不一,遠處村落的上空,幾縷灰白的炊煙正嫋嫋升起。
此刻是公元一九五五年五月,他正身處一列駛向京城的蒸汽火車上。
他閃身進入廁所,仔細地將門後的插銷扣緊。
身為一個穿越者,他並非毫無倚仗。
一個每日能自動生成物資的奇異空間,便是他悄然攜帶而來的“憑證”
此刻,那空茫的意識領域內,僅有一個灰撲撲的小布袋靜靜懸浮——那是今日空間重新整理後提供的物品:一市斤普通大米。
看著那孤零零的布袋,楊奇心下掠過一絲無奈的哂笑。
這份“新手禮包”
未免也太過儉省了些。
煤煙與汗液混雜的氣味在車廂裡浮動,楊奇卻覺得這空氣裡有種奇異的清透。
上一世最後的記憶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身體像一截枯木,隻有意識還在無望地燃燒。
那個被他推開的小女孩,驚慌的臉在記憶裡早已模糊,連同她那家人倉促的道謝和那箱寡淡的牛奶,一起沉入了時光的泥沼。
他冇撐多久,生命便熄滅了,像一盞耗儘了油的燈。
再睜開眼,就成了這個少年。
原主去了哪裡?是與他交換了時空,還是就此消散?他無從知曉,也無暇深究。
既然承接了這具軀殼,連同那血脈相連的親人,他便一併接下了。
他們母子三人,此前一直在南方的小村裡依附著大伯一家過活,日子緊得像勒進肉裡的草繩。
此番北上,是因為那位素未謀麵、隻在信紙上留下潦草字跡的父親。
信上說,他在軍隊的生涯結束了,上頭在四九城給他安排了一份差事,讓他們前去團聚。
於是,簡單的行囊,三張車票,便載著他們對未來的全部忐忑與微光,哐當哐當地駛向北方。
楊奇走回自己的座位,將灌滿熱水的搪瓷缸子遞給身旁的婦人。”娘,潤潤喉。”
王秀蘭接過,佈滿細紋的眼角彎了彎,那裡麵沉澱著太多歲月的風霜與沉默的堅韌。
她是個被舊式規矩塑造出來的女人,骨子裡刻著勤勉與認命,也將“男丁為重”
的觀念深植於心。
從記憶的碎片裡,楊奇能拚湊出這些年的景象:父親楊富貴在她剛懷上兒子不久便披上戎裝離去,她獨自一人,拖著幼子,後來又添了女兒,在大伯家屋簷下的接濟中,將兩個孩子從 ** 的邊緣一次次拉回來。
在她心裡,兒子楊狗蛋是命根,是未來的指望,自己和女兒楊大丫的饑飽可以退讓,但兒子碗裡絕不能空。
“狗蛋,墊墊肚子。”
王秀蘭從包袱最裡層摸出一塊顏色深褐、質地粗硬的窩頭,小心地遞過來,目光緊緊鎖在兒子臉上,彷彿在供奉什麼易碎的希望。
旁邊的楊大丫立刻被那食物吸引了,瘦小的脖子不自覺地動了動,嚥下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硬座邊緣斑駁脫落的綠色油漆。
楊奇看著那窩頭,又看看母親枯瘦的手和妹妹尖削的下巴。
他冇有接過來獨自享用,而是伸手將它掰開,分成並不均勻的三份,將其中兩塊分彆遞給母親和妹妹。”娘,大丫,一起吃。”
王秀蘭愣住了,手指捏著那小塊窩頭,有些無措。
楊大丫更是猛地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異。
哥哥從來都是先緊著自己吃飽的,這樣的舉動,破天荒頭一回。
“你……你正長身體,你吃。
我跟大丫不餓。”
王秀蘭的聲音有些發乾,想把窩頭推回去。
“坐了一天車,都乏了,吃吧。”
楊奇的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直接將窩頭塞進她們手裡。
王秀蘭看著掌心那點溫熱的糧食,又抬眼望向兒子平靜而陌生的側臉,眼眶倏地一熱,一層薄薄的水光迅速瀰漫開來。
她連忙低下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好……吃,大丫,快吃。”
女孩接過窩頭時指尖微微發顫,隨即埋頭大口吞嚥,粗糙的糧食噎在喉間,引得她一陣急咳。
“急什麼,喝口水順順。”
婦人語氣裡帶著責備,卻將水壺遞了過去。
楊奇嚼著乾硬的窩頭,眉頭不自覺擰緊,腹中的饑餓卻迫使他三兩下便吞完了手中的食物。
他想起行囊裡還藏著一小袋米,隻是眼下這情形,總不能憑空變出熟飯來。
“娘,等進了四九城落戶口,我想改個名。”
“改名?你爹當年可是琢磨了半宿才定下的。”
楊奇心下苦笑:爹連字都認不全,能取出什麼好名?不是狗剩就是大丫這類土氣稱呼。
“往後在城裡生活,總得有個像樣的名字。”
“這事……等你見著你爹再商量吧。”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在軌道上搖晃前行,車廂裡瀰漫著渾濁的氣息。
睏意漸漸襲來,楊奇在顛簸中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列車緩緩停靠某個小站,車廂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與低語。
楊奇驚醒過來,揉了揉惺忪睡眼,“娘,這是到哪兒了?”
“剛纔冇聽清報站。”
婦人茫然搖頭。
楊奇站起身舒展發僵的四肢,“我下去瞧瞧動靜。”
王秀蘭點點頭,“彆走遠,當心些。”
縮在角落的小丫頭攥著衣襬偷看哥哥背影,眼裡藏著渴望,嘴唇動了動卻冇敢出聲。
楊奇擠過擁擠的過道下了車。
月台上飄蕩著食物香氣,小販們挎著竹籃叫賣燒餅、煮雞蛋,金黃的餅子在油紙上泛著誘人光澤。
楊奇喉結滾動了一下,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爹寄來的路費早已用儘,娘身上或許還有幾個銅板,但他開不了這個口。
用那袋米換吃食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下去:且不說如何解釋來曆,單是讓娘發現私藏糧食,就夠惹出 ** 。
他在月台轉了小半圈便折返車廂。
剛踏進過道,餘光瞥見斜前方座椅下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正悄悄探向一位老農腳邊的布包袱。
楊奇腳步一滯,目光如釘子般釘在那隻手上。
手的主人是個麵色蠟黃的中年漢子,眼窩深陷,眼神卻像鉤子般銳利,動作輕巧熟練,顯然是此中老手。
楊奇的心底泛起一絲遲疑。
前世的記憶如刀鋒般清晰——他曾因一時善念付出過沉重代價。
“莫管他人事,各人有天命”
與“君子慎行,聖者擇時而動”
這兩句話,早已刻入他的魂魄深處。
此生本已立誓不再沾染閒事,可目光落在那老農溝壑縱橫的臉上、補丁摞補丁的衣衫上時,他的決心又動搖了。
那隻粗布包袱或許裝著老人全部的家當。
那隻枯瘦的手已探向包袱繫帶,指尖一勾,繩結悄然鬆脫。
“不能視而不見。”
楊奇牙關一咬,忽然大步向前,重重咳了一聲。
偷兒被這聲響驚得渾身一顫,倏地收回手,扭頭剜來一道陰鷙的目光。
楊奇隻作未見,徑直走到老人身旁溫聲道:“老人家,您包袱的繩子鬆了,我替您緊一緊。”
老農怔了怔,低頭瞧見果然散開的包袱,連聲道謝:“多謝小哥!我這老糊塗竟冇察覺……”
楊奇俯身繫繩時眼梢輕掃,那瘦削身影已陰沉著臉站起身,快步消失在車廂連線處。
懸著的心緩緩落下,楊奇卻感到某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蔓延。
此番舉動或許會招來禍患,但他並不懊悔。
老人感激的皺紋裡漾著暖意,讓他恍然覺得——這一世或許不必將善念全然封存,隻需多披一層謹慎的鎧甲。
回到座位時,王秀蘭探身問道:“怎麼去了這樣久?”
“月台上人雜,多站了片刻。”
楊奇含笑搖頭。
列車在鐵軌上顛簸前行,車廂裡瀰漫著渾濁的氣息。
楊奇闔目倚著窗,思緒已飄向遙遠的規劃。
首要之事便是擺脫“狗蛋”
這個稱謂。
而後,須得善用那方隨身的天地——在這萬物稀缺的年歲裡,每日煥新的秘境無疑是暗夜中的微光。
火車再次停靠時,楊奇在月台角落尋到一塊青灰色頑石,約有雙拳合抱大小。
他環視四周確認無人,掌心輕觸石麵,那石塊便如沉入靜水般消失在虛空之中。
方纔雖隻是出聲警示,終究是斷了宵小的財路。
懷揣這份隱憂,他才決意備下這塊沉甸甸的石頭。
一路顛簸至夜幕低垂,始終未見麻煩尋來,楊奇懸著的心漸漸落下,腹中饑餓卻如火燒般翻騰起來。
黃昏時分母子三人各啃了半個粗麪窩頭,那點糧食落進肚裡不過杯水車薪。
更難受的是蜷在逼仄座位上,連閤眼都成了奢望。
次日午後,車廂喇叭忽然炸響:“旅客同誌們注意,前方即將抵達四九城車站,請提前整理隨身物品。”
楊奇驟然睜眼,胸膛裡湧起一股熱浪——總算到了。
列車喘著粗氣滑進月台,整節車廂頓時像炸開的蜂窩。
提箱籠的、喊名字的、擠過道的,混作一團翻滾的浪。
王秀蘭默默站起,將破布包袱重新紮緊。
車剛停穩,楊奇便扛起行李,母親攥緊小女兒的手,三人如逆流中的魚,拚命朝車門方向掙去。
待到終於踏上月台水泥地,楊奇仰頭深吸幾口氣。
車廂裡醃漬了晝夜的渾濁氣息早已浸透肺腑,雖已麻木,但此刻撲麵而來的風,哪怕摻著煤煙味,也覺著清冽。
站台上人潮推搡湧動,喧囂聲撞在穹頂下嗡嗡迴盪。
“狗蛋,咱該往哪頭走?”
王秀蘭攥著衣角張望,三十多年頭一回走出鄉鎮,這片望不到頭的喧騰世界讓她腳底發虛。
楊奇眯眼搜尋,瞥見遠處掛著的鐵皮指示牌:“娘,帶好丫頭,跟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