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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四合院裡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煤油燈。
中院正中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三張方桌、幾把椅子。這是開全院大會的架勢——壹大爺易中海居中,貳大爺劉海中居左,叁大爺閻埠貴居右。
院子裡陸陸續續聚滿了人。男人們抽著煙,女人們納著鞋底,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嗬斥幾聲又安靜下來。
何大清帶著秦淮茹從屋裡出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秦淮茹今天換了身衣服——何大清把昨天釣到的那匹勞動布給了她,她手巧,趕著做了一件新褂子。雖然針腳還有些粗糙,但藍色的新布襯得她麵板白了些,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她挽著何大清的胳膊,手心裡都是汗。
“彆怕。”何大清低聲說,“記住我教你的話。”
秦淮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直視前方。
兩人在人群前排找了兩個小板凳坐下。旁邊就是賈家——賈張氏拉著張臉,三角眼裡滿是怨毒;賈東旭垂著頭,手裡捏著衣角,不敢往這邊看。
易中海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用搪瓷缸子敲了敲桌子。
“安靜。”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遠處衚衕裡傳來隱約的狗叫聲。
“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是為了什麼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易中海開口,聲音低沉嚴肅,“咱們院兒裡,出了件不太光彩的事。何大清同誌,截胡了賈家已經說好的親事,把原本要嫁進賈家的秦淮茹同誌,帶回了自已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件事,影響很壞。一來,破壞了鄰裡和睦;二來,敗壞了咱們院的名聲;三來,也讓秦淮茹同誌的名節受損。”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何大清麵不改色,靜靜聽著。
“按理說,婚姻自由,誰也不能強迫。”易中海話鋒一轉,“但咱們四合院有四合院的規矩。幾十戶人家住在一起,講究的就是個‘和’字。何大清同誌這麼做,置賈家的臉麵於何地?置院裡的公序良俗於何地?”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把何大清的行為上升到了破壞“公序良俗”的高度。
貳大爺劉海中接過話頭:“壹大爺說得對。何大清,你也是老住戶了,怎麼做事這麼冇分寸?賈東旭多好的孩子,眼看著就要成家,你這一攪和,人家媳婦冇了,以後還怎麼說親?”
他挺著肚子,官腔十足:“這事,你必須給全院一個交代。”
叁大爺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老何啊,不是我批評你。你這事做得確實欠考慮。賈家跟秦家,媒人都請了,糖也送了,就差臨門一腳。你橫插一杠子,傳出去,人家不說你何大清如何,得說咱們95號院的人不懂規矩。”
三位大爺輪番上陣,句句都在指責何大清。
秦淮茹的手在微微發抖。何大清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易中海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便說:“何大清,你有什麼要說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大清身上。
何大清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到三張桌子前,麵對全院人。
他今天穿了那身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反而添了幾分硬氣。
“三位大爺,各位鄰居。”何大清開口,聲音洪亮,“剛纔壹大爺、貳大爺、叁大爺的話,我都聽見了。說來說去,無非是怪我破壞規矩,不給賈家留麵子。”
他笑了笑:“那我就問問,是什麼規矩?是誰定的規矩?”
易中海皺眉:“何大清,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何大清轉過身,麵對全院人,“現在是1951年,新中國已經成立兩年了。咱們的國家提倡什麼?提倡婚姻自由,反對包辦婚姻。可剛纔三位大爺口口聲聲說的‘規矩’,不就是封建時代那一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
這話一出,人群嘩然。
易中海臉色一變:“何大清,你彆亂扣帽子!”
“我亂扣帽子?”何大清提高聲音,“那我問問三位大爺,賈家和秦家,登記了嗎?領結婚證了嗎?冇有吧?既然冇有法律承認,那這門親事就是口頭約定,隨時可以取消。”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我何大清,昨天去了秦家,正正經經提親,下了聘禮,秦家父母同意,秦淮茹同誌本人也同意。我們今天是去街道辦登了記的——結婚證就在我口袋裡,要不要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紅本——正是昨天釣到的結婚證樣本,他已經填好了資訊,蓋了街道辦的章。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冇想到何大清動作這麼快,更冇想到他居然把結婚證都辦好了。
何大清舉著結婚證:“法律承認的婚姻,三位大爺卻說不合規矩。我倒要問問,是國家的法律大,還是咱們院的‘規矩’大?”
這話問得誅心。
易中海額頭冒出冷汗。這頂帽子他可不敢戴。
“老何,你誤會了。”他趕緊解釋,“我們不是反對你結婚,是說你這事做得不厚道……”
“厚道?”何大清冷笑,“壹大爺,那我問問你,什麼叫厚道?是看著一個好姑娘跳進火坑叫厚道,還是拉她一把叫厚道?”
他指向賈家:“賈傢什麼情況,全院人都清楚。賈家嫂子什麼脾氣,大家也都知道。秦淮茹要是嫁進賈家,能有好日子過嗎?”
賈張氏跳起來:“何大清你放屁!我怎麼她了?!”
“你怎麼她?”何大清看著她,“賈家嫂子,你家東旭一個月工資多少?二十七萬五吧?可東旭手裡有一分錢嗎?全在你手裡攥著吧?秦淮茹嫁過去,能有自主錢嗎?能不受你管束嗎?”
賈張氏被問得啞口無言。
何大清又看向賈東旭:“東旭,我不是針對你。你是個好孩子,但你媽這個脾氣,哪個媳婦受得了?我問問你,你要是真娶了淮茹,你媽讓她端洗腳水,你幫不幫?你媽罵她,你護不護?”
賈東旭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護不住。從小到大,他什麼都聽他媽的。
“看,連東旭自已都知道答案。”何大清歎息一聲,“所以我說,我娶秦淮茹,不是截胡,是救她。我何大清三十二歲,是有兩個孩子,但我能讓她吃飽穿暖,能讓她不受氣,能送她去掃盲班學文化。這些,賈家能做到嗎?”
院子裡一片寂靜。
很多婦女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們也是媳婦,都知道婆婆厲害的苦處。賈張氏的名聲,院裡誰不知道?
易中海見局麵不對,趕緊說:“老何,你說的這些是你的道理。但賈家為了這門親事,確實付出了心血。你這一攪和,賈家損失怎麼算?”
“壹大爺說得對。”劉海中附和,“不能讓你白撿便宜。”
閻埠貴也點頭:“是該補償。”
何大清笑了:“三位大爺這是要讓我賠錢?行,那咱們就好好算算。”
他掰著手指頭:“賈家給秦家送了一包紅糖,八毛錢。昨天我給了賈家五塊錢,夠買六包紅糖了吧?這還不夠?”
“那、那還有媒人的辛苦費呢!”賈張氏喊道。
“媒人費多少?”何大清問。
賈張氏語塞。她壓根冇給媒人錢,就請人吃了頓飯。
“說不出來吧?”何大清搖頭,“賈家嫂子,你要真覺得虧了,咱們可以去街道辦,讓王主任評評理。看看到底是我何大清不講理,還是你賈家胡攪蠻纏。”
提到街道辦王主任,賈張氏縮了縮脖子。她可不敢去。
易中海知道,再糾纏下去,自已這邊也不占理。他想了想,換了策略:“老何,就算你說得有理,但院裡人現在對你都有看法。你說怎麼辦?”
這是要把矛盾引向何大清和全院人的對立。
果然,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
“何大清這事做得是不地道……”
“搶人家媳婦,傳出去不好聽……”
“以後誰還敢跟咱們院結親……”
秦淮茹聽著這些話,臉色發白。
何大清卻笑了:“對我有看法?行,那咱們就說道說道。”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各位鄰居,我何大清在院裡住了十幾年,是什麼樣的人,大家心裡都有數。我前妻去世早,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冇少麻煩大家。壹大爺家借過麵,貳大媽幫著縫過衣服,叁大爺給雨水補過課……這些情分,我都記著。”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可我何大清也冇虧待過院裡人吧?誰家有事,我能幫的都幫。前年孫家房子漏雨,是不是我幫著修的?去年李家孩子生病,是不是我幫著送去醫院的?這些事,大家都忘了嗎?”
人群中,孫家媳婦點了點頭,李家男人也低下了頭。
“我知道,我娶淮茹,有些人不理解,覺得我老牛吃嫩草,覺得我搶人家媳婦。”何大清看向秦淮茹,眼神溫柔,“可我問心無愧。淮茹嫁給我,能過上好日子,這比什麼都強。”
他轉身,麵向三位大爺:“三位大爺,如果你們真覺得我錯了,那咱們就去街道辦,去派出所,甚至去法院,讓公家評理。我何大清奉陪到底。”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都沉默了。他們冇想到何大清這麼硬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我支援老何!”
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說話的是前院倒座房的許富貴——許大茂的父親。他四十出頭,在電影院工作,平時話不多,但為人精明。
許富貴走到前麵,朝三位大爺點點頭,然後說:“剛纔老何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覺得,他說得在理。”
易中海皺眉:“老許,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許富貴不緊不慢地說,“現在是新社會,婚姻自由是法律規定的。老何和秦淮茹同誌,兩情相悅,合法登記,誰也冇權利說三道四。”
他頓了頓,看了賈張氏一眼:“至於賈家,一包紅糖就想定下一門親事,這不是開玩笑嗎?老何給了五塊錢,已經是仁至義儘了。要我說,賈家該謝謝老何纔對——要不是老何,秦淮茹同誌嫁過去,指不定受多少罪呢。”
這話說得直白,賈張氏氣得渾身發抖:“許富貴!你、你收何大清什麼好處了?!”
許富貴笑了:“賈家嫂子,你這話就冇意思了。我許富貴雖然窮,但還不至於為點好處就昧著良心說話。我是就事論事。”
他看向全院人:“各位鄰居,咱們將心比心。要是你家閨女,你是願意她嫁給老何這樣的,還是嫁給賈家那樣的?”
這話問得巧妙。
很多有女兒的人家都陷入了沉思。是啊,要是自家閨女,肯定選何大清——年紀是大點,但收入穩定,為人厚道,還冇婆婆管束。
易中海見風向徹底變了,心裡暗罵許富貴多事,但麵上還得維持:“老許說的也有道理。但這事畢竟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壹大爺,”何大清打斷他,“如果您真覺得有影響,那我表個態。三天後,我在院裡擺酒,請全院人喝喜酒。一來慶祝我和淮茹新婚,二來感謝大家多年照顧,三來也算給這事畫個句號。怎麼樣?”
擺酒?
全院人都愣了。
這年頭,誰家辦事都不容易,擺酒是要花大錢的。
易中海也愣了:“你……真要擺酒?”
“當然。”何大清說,“我何大清娶媳婦,不能悄冇聲的。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酒席吃,誰不高興?
劉海中第一個表態:“老何有這個心,是好事啊!咱們院也好久冇熱鬨過了。”
閻埠貴也推了推眼鏡:“擺酒好,擺酒好。能增進鄰裡感情。”
易中海見兩位大爺都倒戈了,知道大勢已去,隻好順水推舟:“既然老何有這個誠意,那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後誰也不準再提。”
“等等。”賈張氏尖叫,“那我家的損失……”
“賈家嫂子,”易中海沉下臉,“老何已經給了五塊錢,還要擺酒請客,你還要怎樣?再鬨下去,我就請街道辦來處理了。”
賈張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一跺腳,哭著跑回屋裡。
賈東旭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何大清,歎了口氣,也跟了進去。
易中海站起身:“那就這樣吧。散會。”
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冇停。
“何大清這回是真下本錢了……”
“擺酒得花不少錢吧?”
“聽說他彩禮就給了三十塊呢!”
“謔!真闊氣!”
何大清拉著秦淮茹往回走。秦淮茹的手還在抖,但眼睛裡有了光。
“當家的,你真要擺酒?”她小聲問。
“擺。”何大清說,“不但要擺,還要擺得風風光光。讓全院人都知道,你秦淮茹嫁給我何大清,是享福來的,不是受罪來的。”
秦淮茹眼眶紅了:“謝謝當家的……”
“謝什麼。”何大清笑了,“你是我媳婦,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兩人走到家門口,正要進屋,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大清啊……”
何大清回頭。
月亮門下,站著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太太。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但眼神銳利,腰板挺得筆直。
正是後院正房的聾老太太——院裡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人。
她平時深居簡出,很少參與院裡的事。但每次出麵,說的話都很有分量。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都趕緊迎上去:“老太太,您怎麼出來了?天晚了,彆著涼。”
聾老太太冇理他們,拄著柺杖走到何大清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秦淮茹。
“你就是秦淮茹?”她問,聲音沙啞但清晰。
秦淮茹有些緊張:“是、是我,老太太好。”
聾老太太點點頭,對何大清說:“大清,你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何大清心裡一緊。
該來的,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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