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份製,說起來簡單,真正乾起來哪有那麼容易。
蘇遠拿著那份檔案,眉頭緊鎖,目光在字裡行間來迴遊移。
紅星軋鋼廠那麼多工人,少說也有幾百號人,每個人分多少股份?
按工齡分還是按崗位分?
分多了廠裡扛不住,分少了工人不樂意。
以後不再是工廠統一發工資,而是從收益裡發,這些工人又會有多少的怨言?
那些乾了幾十年的老工人,習慣了按月領錢的日子,突然要他們承擔風險,誰受得了?
蘇遠不由地思索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隨後他還是搖了搖頭
再有幾年,就到了自己真正放開手腳做生意的時候。
現在有這個機會也好,自己可以把紅星軋鋼廠的所有退路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讓這個自己待了這麼多年的地方,有個好的歸宿。
畢竟當了那麼久的副廠長,也該給工廠裡麵的員工謀一些福利,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
他把檔案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通知所有工人,開會!」蘇遠走進宣傳部,聲音沉穩有力,「這一次的會議,所有人必須參加,一個都不能少!不管是在崗的還是休假的,都給我叫回來。」
半個小時以後,廠裡的大禮堂裡擠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連過道上都站滿了。
工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知道這突然召開的會議是為了什麼。
蘇遠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全場頓時安靜下來。他拿起檔案,開始朗讀。
「如今國有企業的弊端日益嚴重,負債率達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上。」蘇遠的聲音在禮堂裡迴蕩,「為瞭解決這種狀況,我們必須要有新的製度。秉持著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觀點……」
剛開始,那些工人都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畢竟這些檔案上的話,聽著就像官樣文章,跟他們這些工人也冇什麼關係。
有些人甚至打起了哈欠,有些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可是聽到最後,這些工人的臉色全都變了。
從此以後,紅星軋鋼廠不再是國有企業。
它的股份由所有的工人共同持有,每個人都是股東,也都是打工的。工資從收益之中發,廠裡賺得多,大家分得多;
廠裡賺得少,大家分得少;
廠裡要是虧了,那就一分錢都冇有。
一切都從穩定變成了不穩定。
過去那種安逸的日子,那種按月領工資、旱澇保收的日子,被瞬間打破了。
禮堂裡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鍋燒開的水。
此時蘇遠隻是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朗聲說道:「現在開始,你們也可以自己選擇——是繼續當一名工人,還是拿著一定的補貼回到家裡!」
「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能繼續留下來,成為一名工人,和廠子一起扛過這段日子。」蘇遠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隻是,因為要成為股份製,所以有些地方必須要裁員,這是冇辦法的事。」
蘇遠立刻就說出了要裁員的部門。
衛生隊,現在隻能剩下兩個人。
原本五六個人的隊伍,現在要走掉四五個,隻留下兩個最需要的。
那些做零工的女人,也必須要走掉三分之二,隻留少數幾個。
而且就算是留下來的人,所能拿到的股份也並不多,比那些一線的技術工人要少得多。
聽了蘇遠的話,這些人立刻就聒噪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有些人甚至站了起來,滿臉的不服氣。
蘇遠此時隻是抬高了聲音,壓過了所有的議論:「當然,你們也並不是隨便就離開。廠裡會給每個人足夠的下崗資金,足夠你們過渡一段時間。這筆錢,相當於你四五年的工資,一次性發放,絕不含糊。」
聽到這些,大部分工人又閉上了嘴,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猶豫。
這樣的待遇,的確算得上是優厚了。
四五年的工資,一下子拿到手,乾什麼不行?
比起那些直接掃地出門的單位,紅星軋鋼廠算是仁至義儘了。
人群裡,傻柱和黃秀秀站在一起。傻柱扯了扯黃秀秀的袖子,壓低聲音說:「秀秀,咱們去找蘇遠說說,他肯定有辦法,一定可以讓咱們都留在這兒的!咱們跟他關係那麼好,他不會不管咱們的。」
此刻的黃秀秀,心裡卻在不停地盤算著,眼珠子轉來轉去。
下崗資金不少,那些錢都到了自己手裡,自己拿著這筆錢,可以和傻柱一起去做一些小買賣。
開個小飯館,或者擺個攤,賺的錢不會比在工廠裡麵少很多。
而且,他們這些女工的待遇下調了,留在工廠裡麵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乾一樣的活,拿得比別人少,何苦呢?
她伸手擰了一下傻柱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你還得留下,你是廚師,廠裡離不開你。我留在這兒乾什麼?當個打雜的,拿那麼點股份,有什麼意思?」
「我拿了錢回家,一大爺那邊還說要我照顧,我有經驗,一個月賺個四五十塊輕輕鬆鬆。」黃秀秀眼裡閃著光,「還能再去做點小生意,咱們的日子可過得比現在紅火多了。你在廠裡拿一份工資,我在外麵掙一份,加起來不比什麼都強?」
傻柱聽著,點了點頭,覺得媳婦說得有道理。
而許大茂,也在被裁員的人之中。
冇有了國家的支援,紅星軋鋼廠也不再需要一個專門的電影放映員了。就算真的組織什麼活動,也可以去外麵借調人過來,放一場電影給點錢就行,冇必要養著一個人。
許大茂憤憤地一咬牙,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辭退就辭退,我一表人才,難道還能找不到工作?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所有的事情,幾乎都在一天之內給安排好了。該走的走,該留的留,該拿錢的拿錢,該簽字的簽字。
蘇遠坐在了辦公室裡,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這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十幾個工人站在了門外,敲門走了進來。
他們都是那批學生。
蘇遠給其他所有的工人都做了安置,該說的說了,該辦的辦了,可是對他們這些學生,卻冇有絲毫的安排,一句話都冇提。
「進來吧。」蘇遠抬起頭,看著麵前的這些年輕人。
看到程建軍等人,蘇遠淡然一笑,從抽屜裡拿出了幾份合同。
「我倒是冇有忘記你們。」蘇遠說,「你們的工作不錯,這段時間表現得都很好,大部分人都有資格留在這裡。不過如今紅星軋鋼廠不需要那麼多的人,你們這些人之中,隻能留下來五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小當,你的母親需要你留下來。」蘇遠絲毫不避諱地說,把一份合同遞了過去。
隨後他看著其他人:「關小關,你們關家家大業大,不差你這一份工資。陳稻稻也給你安排好了後路,你回去跟著他乾,比在這裡強。」
說完,蘇遠遞給關小關一份檔案——這是上山下鄉表現優異、提前結束的檔案。
拿著這份檔案,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城了,不用再待在廠裡。
「蘇萌,你也簽了這份檔案。」蘇遠看著蘇萌,語氣平靜,「你留在紅星軋鋼廠裡不合適,你的性子不適合乾這個。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乾什麼,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蘇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蘇遠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接過檔案,默默地簽了字。
蘇遠一一安排著。
雖然說蘇遠隻準備留下來五個人,可這些學生裡麵,真正想留下來的也隻有那麼五六個。
想走的早就想走了,隻是冇找到合適的機會。如今蘇遠給了他們這個機會,他們求之不得。
幾乎所有有意願的,都能留在紅星軋鋼廠,名額綽綽有餘。
在做完這些後,蘇遠抬起頭,看著眾人,認真地說:「等工期開了之後,還要三個月後才能正式結束。檔案提前給你們,不是讓你們從現在開始就不工作了。該乾的活還是要乾,該上的班還是要上。」
「這份檔案,是讓你們能提早給自己準備一條後路。」蘇遠的聲音緩和下來,「從紅星軋鋼廠離開之後,就可以拿著這份檔案,開始自己的新生活。該找工作的找工作,該回城的回城,該做生意的做生意。」
然而,蘇遠安排了所有人,卻冇有安排程建軍。
等到其他的學生都離開,辦公室裡隻剩下了蘇遠和程建軍兩個人。程建軍站在那裡,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低聲問道。
「蘇副廠長,你覺得我應該做什麼?」
蘇遠嗬嗬一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而應該問你自己。」
「再過幾年,我準備做一筆大生意,需要其他人幫忙。」蘇遠緩緩說道,「你是我選中的幫手,這一點,你應該能感覺到。可是你現在的能力不夠,還需要歷練,還需要成長。」
「三年的時間。」蘇遠伸出三根手指,「我想看看,三年的時間,你能成長到什麼地步。到時候,如果你夠格,我會來找你。如果你不夠格,那今天的話,就當冇說過。」
程建軍緩緩地點頭,眼裡閃著光:「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
蘇遠拿出了兩份合同,一份是工人的,留下來繼續乾;一份是上山下鄉提前結束的,拿著走人。
程建軍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在那份檔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而有力。
「三年之後,我會來找你。」程建軍抬起頭,看著蘇遠,「我希望到時候,蘇副廠長你還記得今天說的話。」
說完,他轉身離開,腳步堅定。
眼見著人都離開了,蘇遠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該留的留了,該走的走了,該安排的安排了。現在自己真正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三年後,等待那些人成長起來。
蘇真也選擇了留在紅星軋鋼廠,這讓蘇遠有些出乎意料。
自己的兒子,蘇遠心裡清楚,是一個有本事的,腦子靈活,做事踏實,不會比程建軍和韓春明差。
留在紅星軋鋼廠,未免有些屈才了。
以他的本事,出去闖一闖,未必不能闖出一片天地。
然而還冇等蘇遠找蘇真聊起這些,蘇真反而主動地說到了這件事。
「我知道您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蘇真站在蘇遠麵前,認真地說,「可是紅星軋鋼廠畢竟是您的心血,是您這麼多年一點一點帶起來的。我不想看著它就這麼垮了,不想看著它就這麼被人忘了。」
「我要努力當上廠長的位置,讓紅星軋鋼廠變得更加輝煌。」蘇真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年輕人的衝勁,「我要讓它成為四九城內的第一工廠,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紅星軋鋼廠不比任何人差!」
這也算是子承父業了,蘇遠不由得一笑,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對於自己的兒子蘇真而言,少一些勾心鬥角,少一些爾虞我詐,能安穩地做一番事業,也是一件好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想走這條路,那就讓他走吧。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辦公桌上,一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