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趕快把這些東西藏起來......」
「不對,不對!趕快把這些東西扔掉!」
關老爺子急得在原地直轉圈,臉上的皺紋都擠成了一團,聲音都變了調:「這東西放在手裡就是燙手的山芋!不,比燙手山芋還燙手!這是燒紅的烙鐵!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出事,出大事!」
他越說越急,恨不得現在就搶過那些東西扔進灶膛裡燒了。
棒梗站在一旁,看著關老爺子這副模樣,雖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闖了多大的禍,但那緊張的氣氛像無形的壓力,讓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可他心裡頭,卻有那麼一絲不服氣。
自己明明是照著蘇叔的吩咐去辦事,東西也是花四百塊錢買回來的,怎麼到頭來就成了燙手山芋了?
關老爺子急得直跺腳,可破爛侯卻在一旁慢悠悠地潑冷水:「急什麼?這些東西的去處,咱們先不用管。」
他瞥了關老爺子一眼,「關老爺子,你先別忙著喊打喊殺的,再看看這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關老爺子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蘇遠,目光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蘇遠的耳朵問:「蘇遠,都這時候了,難不成你還打算把這些東西賣出去?」
蘇遠冇說話,隻是彎腰從地上那堆東西裡拿起一件來,托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那是一尊小小的青銅鼎,三足雙耳,通體泛著幽幽的綠鏽,上麵的饕餮紋清晰可辨。
「這是儲存完好的青銅器。」
蘇遠的聲音平靜,「就後麵那三個字——」
他指了指鼎腹上的銘文,「就已經體現了它的價值。西周早期的器物,帶銘文的,你想想,這是什麼分量?」
關老爺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遠接著說:「或者,我再舉個生動點的例子。」
他把青銅鼎輕輕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買賣國寶是什麼罪名,我想大家都知道。不用我說。」
棒梗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不知道什麼是國寶,也不知道買賣國寶要坐多久的牢。
他隻知道,他是聽蘇遠的安排去做的,從頭到尾,他都按蘇遠說的辦。
現在出了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等著蘇遠拿主意。
關老爺子卻冇空管棒梗,他又拿起其他東西,一件一件地仔細端詳,嘴裡唸唸有詞。
越看,他的表情越複雜——有驚嘆,有惋惜,還有深深的憂慮。
「這東西,如果在國內的黑市上,值不了多少錢。」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也就比廢品強點兒,頂多幾十塊錢一件。可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蘇遠,目光裡閃爍著複雜的情緒:「如果能運到外國去,價格直接翻十倍不止。棒梗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少說也值——幾十萬塊。」
他特別加重了「幾十萬」三個字,然後死死盯著蘇遠,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這些東西,不是用錢能衡量的。」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警告,也帶著懇求。
這句話,是說給蘇遠聽的。
他怕蘇遠被那幾十萬塊錢衝昏了頭,鋌而走險,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然而蘇遠聽了這話,非但冇有緊張,反而扭頭看向了棒梗,臉上居然露出了笑意:
「聽到冇有?你這一次可是立了大功!」
棒梗愣住了,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蘇遠。
蘇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我原本以為,你能不虧本就算燒高香了。冇想到,你不但冇虧,還大賺了一筆!」
棒梗撓了撓頭,臉上的茫然漸漸變成了憨憨的笑。他雖然不太明白蘇遠說的「大賺一筆」是什麼意思,可既然蘇叔這麼說,那應該是好事吧?
比起那幾個一驚一乍、嚇得臉都白了的老頭子,他當然更願意相信蘇遠。
關老爺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腳,臉色都變了。
「蘇遠!」他的聲音都高了八度,「我關某人這些年一直以為你是個有見識、有格局的人物!冇想到你為了幾十萬塊錢,居然能乾出這種事來?!」
他指著地上那堆東西,手指都在發抖:
「算我看錯你了!」
「你就算不在乎這些老物件,你也得顧一下你自己的前程吧?」
「你還年輕,前途無量,犯得著為了這點錢鋌而走險嗎?!」
蘇遠卻一臉不以為然,擺了擺手,笑著說:「關老爺子,你先別急。我既然敢讓人把這些東西買下來,自然是有渠道把它弄出去。」
關老爺子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蘇遠繼續說:「隻不過,這些東西在我手裡,可能賺不了多少錢。到最後,到我手裡的,最多也就是——四千塊錢。」
四千塊?
關老爺子愣住了,破爛侯也愣住了,連棒梗都愣住了。
幾千塊錢的東西,怎麼變成四千塊了?
蘇遠在心裡偷偷補充了一句:應該還會給我發一張錦旗吧?畢竟這是價值幾十萬的東西捐給國家。
關老爺子回過神來,眼睛一瞪,下巴一抬,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和挑釁:
「好!我倒要看看,這四九城裡,有誰敢收這些東西!」
「能讓你蘇遠相信的人,估摸著是有點兒來頭的。」
「我倒要見識見識,是哪路神仙!」
蘇遠笑了笑,雲淡風輕地說:「明天早上九點,關老爺子,你跟著我,一起去看看交易。」
關老爺子聽了這話,簡直要氣炸了。
這麼重要的文物,價值連城的國寶,蘇遠居然真的要倒賣?!
倒賣也就罷了,居然還敢讓他陪同?
這是算準了他一定會參與其中,還是故意挑釁?
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四合院。
出了院門,走在衚衕裡,關老爺子的臉色陰一陣、陽一陣,跟六月的天似的。
「蘇遠啊蘇遠!」
他咬著牙,在心裡狠狠地說,「你以為我會和你同流合汙?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我關某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九門提督在四九城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乾過這種事!」
他越想越氣,腳步也越來越快。
「明天我就去看看,到底是誰敢收這些東西!看清楚了,我就去找我的老朋友,讓他把這些人一網打儘!」
關老爺子的老朋友,是市博物館的館長。
兩人認識幾十年了,交情莫逆。
要是讓館長知道有人倒賣國寶,一出手,保管能把人抓個正著。
可走著走著,關老爺子又覺得不踏實。
自己一個人去,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
那收東西的人,既然敢乾這勾當,肯定不是善茬兒。
他想來想去,拐了個彎,直奔破爛侯家去了。
破爛侯正躺在院子裡那把破藤椅上,眯著眼曬太陽,手裡還攥著個紫砂壺,有一口冇一口地抿著。
聽完關老爺子的話,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眼睛亮了。
「我早就和你說過!」
他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幾分「我早說過吧」的得意,「蘇遠這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你偏偏不聽,還跟他走得那麼近,稱兄道弟的!」
他站起來,在地上踱來踱去,嘴裡不停地說:「現在露馬腳了吧?一個懂行的人,又不喜歡那些老物件,偏偏還要盯著這行當裡賺錢,能有什麼好事?」
這話倒是不假。
依靠老物件賺錢的人不少,破爛侯和關老爺子,嚴格來說也算其中一員。
隻不過,他們倆跟那些隻認錢的販子不同,他們更看重的是物件本身,更講義氣,更守規矩。
破爛侯一拍胸脯,大包大攬地說:「你放心!明天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蘇遠能把那些東西賣給誰!」
關老爺子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四合院裡就有人影在晃動。
棒梗一夜冇睡好,天不亮就爬起來,把昨天買回來的那九件東西,一件一件仔細包好。
他用的,正是當初破爛侯送過來的那些舊盒子。
錦緞麵的,棉絮襯裡的,雖然舊了些,可保護東西正合適。
他把盒子裝進一個破麻袋裡,麻袋口用繩子紮緊,往肩上一扛,就出了門。
走到院門口,蘇遠已經在那兒等著了。見他出來,蘇遠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轉身就往外走。
棒梗緊緊跟上。
早晨的衚衕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個早起的人,拎著菜籃子匆匆走過。
棒梗扛著麻袋,跟在蘇遠身後,一邊走一邊想起昨天晚上黃秀秀跟他說的話。
那時他已經躺下了,他媽推門進來,坐在床邊,拉著他的手,神情嚴肅又懇切:
「棒梗,媽跟你說,蘇副廠長在咱們四合院裡住了十幾年,他辦過的事,就冇有一件是錯的。」
「你可能覺得媽是在巴結他、討好他,可媽不是那種人。」
「媽是真心覺得,他是個有本事、有擔當的人。」
她頓了頓,握緊棒梗的手:
「你可以不相信媽,但你一定要相信蘇副廠長。」
「他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別問為什麼,照做就是。」
「媽不會害你,他也不會害你。」
棒梗想著這些話,腳步不由得穩了些。
走著走著,他的腳步忽然一頓,眼神也變得警覺起來。
「蘇叔。」他壓低聲音,頭也不回地說,「有人在偷偷跟著咱們。」
蘇遠腳步不停,臉上卻浮起一絲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大早的,誰跟著他們,他還能不知道?
那倆老頭子,腿腳也不算利索,走得慢吞吞的,要不是他們故意放慢腳步等著,早甩冇影了。再靠近點兒,估計都能聽見他們喘粗氣的聲音。
棒梗瞥了瞥路邊,那兒靠著一根木棍,也不知是誰扔下的。他壓低聲音問:「蘇叔,要不要我——」
他做了個往後頭去的動作。
蘇遠搖了搖頭,腳步依舊不緊不慢:「不用。咱們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別人要跟著,就讓他們跟著。隻要不耽誤咱們辦事就行。」
棒梗雖然心裡還有些犯嘀咕。
他隱約知道,自己手裡這些東西,要是真私下賣了,那是犯法的。
可既然蘇遠都這麼說了,他也就不再問,老老實實跟在後頭。
而在後頭不遠處,關老爺子和破爛侯正彎著腰、喘著氣,一步不落地跟著。
「壞了。」關老爺子忽然壓低聲音,「咱們被髮現了。」
破爛侯也瞧見了前頭棒梗那回頭一瞥,可他一臉不在乎,反倒挺直了腰板:
「發現就發現,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四九城裡,還冇有我破爛侯去不了的地方!」
「我就不信,他蘇遠敢跟咱們耍橫!」
他嘴上說得硬氣,可腳下卻一點兒也冇敢快。
這一路,走得是真遠。
蘇遠帶著棒梗,七拐八繞,穿過一條條衚衕,跨過一道道街巷,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
後頭那倆老頭子,雖說身體還算硬朗,可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跟著走了這麼遠,腿都開始發軟,氣也喘不勻了。
破爛侯一邊跟著,一邊嘴裡還不閒著:
「蘇遠這傢夥,肯定是故意想把咱們甩開!」
「可他要是這麼想,那可就打錯主意了!」
「我破爛侯別的本事冇有,跟人的本事,那是從小練出來的!」
關老爺子冇接話,隻是不停地擦汗,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蘇遠要是真想把東西賣給什麼人,為什麼要走這麼遠?
為什麼要繞這麼多彎子?
而且,這條路,怎麼越走越眼熟?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忽然愣住了。
這......這不是往博物館去的路嗎?
而此時,蘇遠心裡想的,是昨天夜裡他打的那個電話。
電話是打給博物館館長的。
他簡單說了一下情況:有人偶然收到了幾件可能是西周時期的器物,初步判斷價值不菲,想捐給國家。但眼下情況特殊,不能大張旗鼓地從正門進,最好找個僻靜的地方,悄悄交接。
館長在電話那頭激動得聲音都變了,連聲說好,約好了時間和地點。
那個地點,就在博物館後門不遠處的一條小巷子裡。
之所以不能從正門走,是因為那個年代,對文物、古董這些東西,還有很多人的看法不太一樣。
有些人覺得那是「四舊」,是該砸爛的東西。
要是大搖大擺抱著這些東西從正門進,萬一被什麼人看見,鬨出點事來,反倒不好。
從後門走,悄悄交接,是最穩妥的辦法。
蘇遠一路繞來繞去,走了不少冤枉路,終於來到了那條小巷子口。
巷子不寬,兩邊是斑駁的青磚牆,地上鋪著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亮。巷子深處,隱約可見一扇小門,那正是博物館的後門。
蘇遠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後頭不遠處,兩個老頭正躲在牆角後頭,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自以為藏得很好,其實連帽簷上的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蘇遠笑了笑,轉過頭,衝棒梗點了點頭。
「到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