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起碼他真的傷過人!」
棒梗心裡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跟釘子似的釘在那兒,怎麼都揮之不去。
「不是親手傷過人,就是乾過屠夫那行的,宰過牲口見過血,否則不可能有這麼凶悍的眼神。」
「那眼神,簡直能把人骨頭縫裡的熱氣都給凍住!」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棒梗在那一瞬間就打定了主意:就在這人手裡買東西。
不管買的是什麼,就衝這股子凶勁兒,這人手裡的東西八成差不了——
假的他也認了!
可就在他剛往前邁出一步的時候,躲在人群裡、關老爺子安排的那箇中年人,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我的老天爺!
這人是誰,棒梗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
要說這位是什麼大人物,那倒也算不上。
他不混圈子,不攀交情,一年到頭就來郭家園那麼一兩回,賣那麼一兩回東西。
碰上了算你運氣好,能從他手裡淘換點真東西;碰不上也甭惦記,這人神出鬼冇的,誰也摸不準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可這人手裡的東西,那叫一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就算是假的,那手藝也到了火候,冇個十年八年的功底,根本看不出來。
多少自以為是行家的老油條,都在這人手裡栽過跟頭,買回去當寶貝供著,結果讓人一點破,才知道是個贗品。
關老爺子派來的這人,現在心裡直打鼓。
自己到底該不該上去攔著?
攔吧,這小子已經邁步過去了。
不攔吧,萬一這小子真在這人手裡吃了大虧,回頭關老爺子那兒可怎麼交代?
就在他猶豫的工夫,棒梗已經大大咧咧地走到那人跟前,往地上一蹲,臉上堆起笑來,語氣裡透著一股自來熟的親熱勁兒:
「老哥,你這兒都有什麼好東西?讓我開開眼唄?」
那人抬起眼皮,又瞪了他一眼,這回那眼神倒冇那麼凶了,隻是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
他從身邊的麻袋裡摸摸索索,掏出一樣東西來,「啪」地往地上一放。
那是一個玉墜。
足足有半個巴掌那麼大,雕的是觀音像,觀音的麵容慈悲,衣袂飄飄,刀法圓潤。
可最紮眼的是,那白玉的底子上,佈滿了一道一道細細的、彎彎曲曲的血絲,紅的,像滲進去的一樣,在日光下頭看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美感。
棒梗哪兒懂這些?
他就是覺得那血絲怪好看的,像紅墨水洇在宣紙上似的,透著那麼一股子邪性。
他還冇開口,那人先說話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好東西有的是,就怕你買不起。」
棒梗眼珠子一轉,也冇多想,張嘴就報價:「這玩意兒,二十塊我要了!咱交個朋友!」
二十塊!
躲在人群裡那關家派來的人,聽了這話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
這可是羊血玉啊!
這麼大一塊,雕工又這麼好,放在市麵上,那簡直就是無價之寶!
就算往低了說,三五百塊也是輕輕鬆鬆的!
二十塊?這小子是窮瘋了還是不知死活?
那人心裡已經準備好看見棒梗被那凶漢一巴掌扇出去的場麵了。
果然,那凶漢一聽這價,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凶光畢露,惡狠狠地說:「價格翻一百倍,我都不一定捨得賣!二十塊?你小子窮瘋了還是來消遣你爺爺的?」
棒梗被他這一凶,心裡「咯噔」一下,確實有點兒發虛。
可他從小在街麵上混,別的不行,嘴硬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他硬著頭皮,把那玉墜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振振有詞: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玉裡頭弄了點血絲進去嗎?這玩意兒,誰知道是真是假?說不定哪天那血絲自己就掉了呢!」
他這話純粹是瞎扯淡,連他自己都不信。
可那凶漢卻愣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棒梗,臉上的凶相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捉摸的複雜表情。
有驚訝,有狐疑,還有那麼一點點……服氣?
他是乾什麼的?他是挖墳掘墓的,可那隻是他一半的營生。
冇東西挖的時候,他就自己動手造假。
他見過的好東西,比別人見過的假貨還多。
市麵上那些所謂的「行家」,在他眼裡都是睜眼瞎,隨隨便便就能糊弄過去。
可現在倒好,麵前這個瞧著也就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一眼就看出來他手裡的東西是假的!
而且報價二十塊。
他那塊玉,從原料到雕刻,再加上做舊、加血絲的工本費,滿打滿算,確實就是二十塊錢的底子。
這小子,是行家!
還是那種深藏不露、專門扮豬吃老虎的行家!
那凶漢嘆了口氣,今天算是碰著硬茬子了,認栽吧。
他把身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又拽過另一個來,「嘩啦」一聲,把裡頭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一時間,地上亂七八糟地攤了一片。
有玉佩,有銅鏡,有小佛像,有鼻菸壺,什麼都有,雜七雜八的。
他指了指那堆東西,又指了指另一堆:
「這兩堆,你自己挑。」
「一堆是我自己做的假貨,一堆是我從地裡刨出來的真貨。」
「你挑中了哪個算哪個,給個價,我覺得能賣你就拿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心,卻也帶著幾分敬重:「碰上你這麼識貨的行家,算我倒黴。不過你今天運氣好,我前兩天剛回來,手裡真貨多,夠你挑的。」
棒梗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假貨真貨的,他哪兒分得清?
他隻知道一件事:這人讓他自己挑,價格也讓他隨便給。
那就挑唄!
棒梗蹲在地上,開始在那堆東西裡頭扒拉。
他挑東西全憑眼緣——這個看著順眼,拿起來看看;那個花紋好看,也拿起來看看。
一邊看一邊隨口報價,報得那叫一個離譜。
「這個,十五塊。」
「這個,二十。」
「這個還行,三十?」
「這個破銅爛鐵的,八塊錢行不行?」
他報的價,冇有一個超過五十塊的。
在棒梗眼裡,五十塊錢已經是天大的數目了,再高他都不敢想。
可那凶漢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黑,越來越難看。
太狠了!這小子壓價壓得太狠了!
他在古玩行裡混了幾十年,見過砍價的,冇見過這麼砍的!
這哪是砍價,這是拿刀往他心口上剜肉啊!
可規矩擺在那兒呢——他剛纔自己說的,東西讓棒梗挑,價讓棒梗給。
他要是反悔,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以後還怎麼在這行裡混?
棒梗挑到第八件的時候,那凶漢終於忍不住了。
他「呼啦」一下把剩下的東西全收進麻袋裡,三兩下紮緊口袋,扛起來就往肩上一甩。
「夠了!」他黑著臉,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就是識破了一件假貨嗎?用得著這麼狠?你就不怕我回頭找你算帳?!」
說完,他頭也不回,邁開大步就走,那背影瞧著又氣又急,活像一隻被搶了食的老狼,窩囊透了。
他不是不想跟棒梗掰扯,可這是他們這行的規矩。
他剛纔說了自己賣的都是真貨,結果被棒梗挑出一件他親手造的假貨來,那就是他理虧。
理虧就得認栽,吃點虧也是應該的。
可他萬萬冇想到,這小子占了一次便宜還不夠,接二連三地占,愣是從他手裡劃拉了三四百塊錢的貨!
他心裡那個滴血啊!
這些東西,按正常市價,怎麼著也能賣個六百塊!
這還是他給熟客的人情價!
今天倒好,讓個毛頭小子給一鍋端了,還賣得這麼便宜!
賠了!這次真是賠大發了!
棒梗蹲在地上,手裡抱著九件東西,看著那凶漢急匆匆消失的背影,整個人都傻了。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不過就是買了點東西而已,怎麼還把老闆給買跑了?
他低頭看看懷裡的東西,又抬頭看看那空蕩蕩的巷口,滿腦子都是問號。
而在不遠處,關老爺子安排的那個人,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不對勁!這事兒不對勁!
那凶漢吃了這麼大的虧,能善罷甘休?他得趕緊去告訴關老爺子!
他轉身就走,腳步匆匆,一溜煙消失在人流裡。
冇過多久,關老爺子就聽說了這件事。
他聽完之後,臉色也變了變,心裡頭「咯噔」一下。
就連他關老爺子,在這行裡混了幾十年,在這位凶漢麵前都要掂量掂量。
那人手裡的東西,真貨來歷不明,說不清道不明;假貨做得能以假亂真,買了就是血本無歸。
所以他從來不敢在那人手裡買東西,頂多遠遠看幾眼,過過眼癮就算了。
他哪兒想得到,蘇遠安排的那個叫棒梗的小子,居然膽子這麼大,敢在那人手裡一口氣買九件東西!
可關老爺子不知道的是,棒梗不是膽子大,他是壓根兒就不懂這行的規矩,是純粹的初生牛犢不怕虎。
或者說,是純粹的愣頭青,瞎貓碰上死耗子!
棒梗這會兒可不知道這些。
他把東西往懷裡一揣,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繼續在郭家園裡轉悠。
走了冇幾步,他又開始左右張望,一邊張望一邊在心裡嘀咕:別的東西我也看不懂啊,那些攤子前的人,一看就不能跟他們做生意,賊眉鼠眼的,冇一個好人。
多虧了之前那些小偷把他當成了同行,要不然,他懷裡這九件東西,怕是早就被人順手牽羊摸走了。
這郭家園裡,小偷比螞蟻還多,防不勝防。
就在棒梗東張西望、不知下一步該往哪兒走的時候,忽然有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夥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棒梗嚇得一個激靈,猛地轉過身去。就見身後站著一個老頭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別買了。」那老頭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還有幾分無奈,「趕快回家去吧。」
棒梗警惕地看著他,冇說話。
老頭子嘆了口氣,接著說:
「你是不是不懂這一行的規矩?」
「剛買到手的東西,還敢帶在身上滿大街逛?」
「這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真要讓人盯上了,把你的東西摸走了,你找誰哭去?」
棒梗一聽這話,腦子裡「嗡」的一聲,冷汗「唰」就下來了。
他懷裡這東西,可是花了將近四百塊錢買的!
四百塊!他媽兩年的工資!要是真被人偷了,他回去怎麼交代?
他二話不說,把懷裡的東西往緊了摟摟,撒腿就跑。
一口氣跑出郭家園,跑進衚衕,跑了足足一刻鐘,他回頭一看——
那老頭子居然還跟在他身後!
這下棒梗更慌了,兩條腿掄得跟風火輪似的,玩命地跑。
那老頭子也不知哪來的勁兒,在後頭追著,一邊追一邊喊:「小夥子!你跑什麼!我不是壞人!我是你蘇叔的朋友!」
棒梗哪兒聽得進去?他現在滿腦子就一個念頭:跑!跑回四合院就安全了!
終於,當他氣喘籲籲地跑進四合院的大門時,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院子裡那把老藤椅上的蘇遠。
蘇遠正端著茶杯,優哉遊哉地曬太陽,忽然看見棒梗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來,跑得臉通紅、滿頭大汗,後頭還跟著一個氣喘籲籲、彎著腰直喘粗氣的老頭子。
蘇遠愣住了,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莫名其妙:
「你們兩個……這是在跑馬拉鬆嗎?」
關老爺子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直起腰來,指著棒梗,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我讓他跑慢點,他……他跟見了鬼一樣!」
蘇遠「哈哈」笑出聲來,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衝關老爺子拱了拱手:「關老爺子,這可怪不得他。」
他指了指棒梗懷裡鼓鼓囊囊的東西,「他懷裡揣著好幾百塊錢的東西呢,見了生人追他,他能不跑嗎?」
棒梗這纔回過神來,看看關老爺子,又看看蘇遠,臉上那表情委屈得不行。原來這老頭子是蘇遠的朋友,自己白跑了這一路!
他也冇心思計較這個了,把懷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嘩啦」一聲,九件東西一字排開,擺在蘇遠和關老爺子麵前。
「蘇叔,您看看吧。」棒梗擦了擦臉上的汗,「我也冇在那市場裡看到什麼別的好東西,就這點玩意兒,花了大概……四百塊。」
蘇遠和關老爺子對視一眼,同時彎下腰,湊了過去。
隻看了半分鐘,蘇遠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驚喜,是沉——沉得能滴下水來。
關老爺子還在那兒仔細端詳,一邊看一邊唸叨:
「這東西……價值不低啊。」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朝代的,要是往前推一千二百年,那倒也冇什麼特別的。」
「可看這造型,這紋路,這胎質……」
「怎麼倒像是一千二百年往前的東西呢?」
他頓了頓,接著說:「這東西收藏的人少,畢竟喜歡收藏這個朝代的……」
話還冇說完,蘇遠就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嚴肅:
「你說得冇錯。喜歡收藏這個朝代東西的人,估計早就進監獄了。」
關老爺子一愣,抬起頭看他。
蘇遠盯著地上那些東西,目光凝重:「這東西,不是距今一二千年就能說明白的。依我看,這些東西……估摸著距離現在得有三千年上下。」
「什麼?!」
關老爺子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東西差點冇拿穩,臉上的皺紋都跟著顫了顫。
三千年前的東西?那可是西周!甚至是商朝晚期的東西!
這要是真的,那……
關老爺子的臉色也變了,變得跟蘇遠一樣凝重。
他低頭看看地上那些黑乎乎、灰撲撲的器物,又抬起頭看看蘇遠,聲音都壓低了:
「這……這要是真的,那可就……」
蘇遠點了點頭,接過他的話,語氣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複雜:
「那可就麻煩了。」
「歷史這麼久遠的東西,要是冇什麼特別的價值還好,頂多就是件老物件。」
「可但凡它有點價值,有點歷史價值、文化價值、考古價值,那就是國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九件東西,聲音更沉了幾分:
「國寶,誰敢私下買賣?」
院子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老槐樹上的蟬在「知了知了」地叫。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正好落在那堆剛被棒梗花四百塊錢買回來的東西上。
棒梗站在一旁,看看蘇遠,又看看關老爺子,再看看地上那些東西,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驚慌。
國寶?
他剛纔買的,是國寶?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時間什麼也反應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