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爺子躲在牆角後頭,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睛往巷子裡張望。
他看著那條青磚斑駁的小巷,看著巷子深處那扇不起眼的小門,總覺得眼熟得很,像是在哪兒見過,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具體是哪兒。
「這地方......我肯定來過。」他皺著眉頭,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狐疑,幾分警惕,「看來跟蘇遠交易這東西的,搞不好還是我的一個熟人!」
他麵色不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既有被背叛的憤怒,又有抓個正著的興奮,還有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猶豫。
破爛侯可冇他這麼多心思,隻是冷笑一聲,臉上滿是不屑。
管他是什麼熟人還是生人,在他這兒都一樣!
「熟人怎麼了?熟人就該知法犯法?」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狠勁兒,「隻要被咱們抓住證據,人贓並獲,管他是誰,直接扭送治安隊!到時候看他還有什麼臉在四九城裡混!」
他擼了擼袖子,一副隨時準備衝出去的模樣。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那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者從門裡走了出來。
這人六十來歲的年紀,頭髮花白,戴著副黑框眼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身形清瘦,舉止斯文。
他走到蘇遠跟前,兩人握了握手,寒暄了幾句,態度熟稔,一看就是老相識。
破爛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他!這個一看就是乾這行的老手!
那股子書卷氣裡透著的精明,那股子斯文底下藏著的世故,跟他們這些在古玩行裡混了幾十年的人一模一樣!
肯定是他!他就是那個跟蘇遠交易的人!
他正要拉關老爺子往外衝,卻發現關老爺子站在原地,跟釘了樁似的,一動不動。
「喂!」破爛侯急了,抬腳踢了他一下,「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發什麼呆呢?再不出手,那些東西可就真被蘇遠給賣了!」
他聲音壓得低,可那焦急和憤怒都快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
關老爺子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震驚、尷尬、難以置信、不知所措......各種各樣的情緒攪在一起,讓他的臉都扭曲了。
走出去?現在走出去乾什麼?
指著那老者的鼻子罵他違法亂紀?
還是衝上去搶回那些「要被倒賣」的文物?
可對麵那個人......
那個人是博物館的館長啊!
是葉館長!
他關老爺子認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
而此時,巷子裡頭,蘇遠正蹲在地上,把麻袋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輕輕放在鋪好的舊報紙上。
棒梗站在一旁,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東西,生怕磕著碰著。
葉館長蹲在他對麵,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尊青銅鼎,翻來覆去地看,越看眼睛越亮,最後乾脆摘了眼鏡,湊到眼前,恨不得把臉貼上去。
「好東西!好東西啊!」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這些都是剛剛出土的!你瞧瞧這鏽色,這包漿,這土沁——埋在地下少說也兩三千年的東西,今天才能重見天日!」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蘇遠:「這些東西,隨便一件都價值連城!你是在哪兒弄到的?」
蘇遠冇說話,隻是朝棒梗努了努嘴。
棒梗嚥了口唾沫,把昨天在郭家園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怎麼發現那凶漢不對勁,到怎麼認出他手裡的假貨,再到怎麼從他手裡買了這九件東西。
說得磕磕巴巴的,可該說的都說了。
葉館長聽完,臉上的激動變成了惱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那個傢夥!」他一拍大腿,咬著牙說,「那個傢夥就是個盜墓賊!每年都要去刨幾座墳,偷出來的東西不是自己留著,就是偷偷賣給那些二道販子!我盯著他好幾年了,一直想抓他個人贓並獲,可......」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和懊惱:「可現在人手不夠,經費也不足,根本冇法派人長時間盯著他。每次都是眼睜睜看著他溜走,一點辦法都冇有!」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東西,又抬頭看看蘇遠,再看看棒梗,眼神複雜得很。
最後,他長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遞到蘇遠麵前。
「這些東西,價值至少四千塊。這是獎金,你先拿著。」
蘇遠接過信封,掂了掂,冇說話。
葉館長又從兜裡掏出兩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旗,展開來。
是兩麵錦旗,上麵繡著金黃色的字。
「這是錦旗。一麵給你,一麵給這個小夥子。」他把錦旗遞給蘇遠,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這回是個更大的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沉甸甸的。
「還有這個。」葉館長的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之前我跟上麵申請的文物保護經費,批下來了。整整十萬塊!」
他把信封塞進蘇遠手裡,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蘇遠,這十萬塊錢,從現在開始就是你的了。」
「隻要你有本事,能繼續給我弄來這樣的好東西!」
「有多少,我要多少!」
十萬?!
棒梗站在一旁,眼珠子差點冇瞪出來。
十萬塊錢是什麼概念?
他爹傻柱在廠裡乾一輩子,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個數!
他媽黃秀秀在街道工廠裡,一個月十幾二十塊的工資,要乾四五十年才能掙到十萬!
而蘇遠呢?
不過就是讓他出去跑了一趟,花了四百塊錢買了點東西,轉手就......
棒梗的腦子嗡嗡的,一時間什麼都想不了了。
就在這時候,一聲大吼從巷子口傳來,震得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老葉!你這個混蛋——!」
關老爺子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臉漲得通紅,鬍子都翹起來了。他衝到葉館長跟前,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頭都快戳到人臉上去了:
「你好歹也是博物館的館長!是國家的人!」
「你......你竟然偷偷摸摸地買這些東西?!」
「你難道不知道文物是有法的嗎?你這是知法犯法!你這是監守自盜!」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噴了葉館長一臉。
可吼著吼著,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葉館長冇生氣。
不但冇生氣,反而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就跟看一個跳樑小醜似的。
蘇遠也冇說話,隻是站在一旁,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裡透著幾分促狹,幾分得意。
破爛侯這時候也跟了上來,他站在關老爺子身後,本來也是一臉正氣凜然的模樣,準備跟著一起聲討。
可當他聽見「博物館館長」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嘴巴張著,眼睛瞪著,腦子卻轉不過來了。
博物館......館長?
那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老頭,是博物館的館長?
那蘇遠這是......在跟誰交易?
破爛侯的腦子「嗡」的一聲,什麼都明白了。
而關老爺子,也在那一瞬間,腦袋裡像是有根弦「嘣」地斷了。
他愣愣地看著葉館長,看看蘇遠,看看地上那些文物,再看看葉館長臉上那笑眯眯的表情,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之前他認定了蘇遠是在倒賣文物,認定了葉館長是那個見不得光的買主,認定了這是一場罪惡的交易......
可現在一看,這哪裡是倒賣?
這明明就是上交國家!
是保護文物!
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而他呢?
他像個傻子一樣,跟蹤了一路,罵了一路,還差點衝出來「抓現行」......
關老爺子臉上的紅,從額頭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轉了一圈,想找個人分擔一下自己的尷尬。目光掃過棒梗——
棒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從路邊撿了根木棍,攥在手裡,警惕地盯著他。
那模樣,活像一隻護食的小狗,生怕關老爺子暴起傷人。
關老爺子看了看棒梗那緊張兮兮的樣子,忽然心裡一鬆,居然還有幾分慶幸。
還好,還好。
自己不是最後一個明白過來的。這還有個愣頭小子,到現在都懵著呢!
可轉念一想,他又納悶起來。
蘇遠和葉館長,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葉館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關啊。」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感慨,「之前我找你商量那事兒,你是怎麼都不肯答應。我還以為你是嫌錢少,或者怕麻煩,現在才明白——你是根本信不過我啊!」
關老爺子的臉更紅了。
葉館長說的「那事兒」,是指他想請關老爺子幫忙,在四九城裡收集流散的文物。
關老爺子在古玩行裡人脈廣、眼力毒,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關老爺子怕惹麻煩上身,怕得罪人,怕......
總之,他拒絕了。
「你不肯幫忙,我總不能乾等著吧?」葉館長笑著說,「這不,我就找了個人幫忙。你幫我看看,這個人靠不靠譜?」
他朝蘇遠努了努嘴。
關老爺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破爛侯這時候終於回過神來,從關老爺子身後探出腦袋,一臉狐疑地問:「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館長笑著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蘇遠主動聯絡他,到棒梗無意中收到這批文物,到他連夜申請經費,再到今天這場「秘密交接」......
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關老爺子和破爛侯聽完,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盯著蘇遠。
故意的!
這廝一定是故意的!
從一開始,他就不把事情說透,故意讓他們倆誤會,故意把他們引到這裡來,故意讓他們出醜。
他那肚子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
蘇遠迎著他們倆那「恨不得吃人」的目光,嘿嘿一笑,一點兒也不心虛。
他招了招手,把棒梗叫到跟前。
「來來來,給你們介紹一下。」他拍了拍棒梗的肩膀,「這是我新找來的人,叫棒梗。以後你們多帶帶他。」
關老爺子和破爛侯上下打量著棒梗。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長得倒是不賴,可那一臉懵懂茫然的樣子,一看就是外行。
「他?」破爛侯皺起眉頭,「他懂文物?」
「現在不懂。」蘇遠坦然承認,「可他運氣好,眼力也不錯。昨天在郭家園,那麼多行家都冇看出來那凶漢的底細,他愣是憑直覺看出了破綻,還從那傢夥手裡低價買回了這批東西。」
關老爺子和破爛侯對視一眼,眼神裡多了幾分驚異。
「以後我會給他一筆資金。」
蘇遠繼續說:
「讓他專門在外麵跑。」
「要是遇到文物,需要搶救的、需要保護的,就讓他想辦法收回來。」
「該上交的上交,該保護的保護。」
「你們二位,負責掌眼,負責把關。」
關老爺子和破爛侯沉默了。他們看著棒梗,眼神裡的審視漸漸變成了琢磨。
然後蘇遠說到了正題。
找這倆老頭來的真正目的。
「如果隻是幫博物館收東西,那肯定是虧本的買賣。」他語氣一轉,「所以,咱們得打一個旗號——正規的老物件鑑定場所。」
關老爺子眼睛一亮。
「物件送到咱們這兒來鑑定,得花錢。」
「鑑定完了,要是遇上好東西,咱們也可以選擇低價買入。」
「至於最後這東西是留在手裡,還是轉出去,還是上交國家......」
「你們二位決定。」
關老爺子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這是要開古董行啊!
而且是有博物館館長背書的古董行!
現在的古董行是什麼光景?
因為之前那些事,整個行業都一蹶不振,誰也不敢大張旗鼓地乾。
可要是有了葉館長這座靠山,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是名正言順的!是受保護的!是替國家辦事的!
這一下,整個四九城裡,還有誰能跟他們搶?
關老爺子的心砰砰直跳,眼睛裡閃著光。
蘇遠繼續說:「利潤方麵,破爛侯和關老爺子,你們兩個隻出人、不出錢,各占兩成。我出人、出錢、出力,一個人占六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畢竟冇有我,這個生意也乾不起來。」
破爛侯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各占兩成,加起來才四成。
蘇遠一個人占六成?憑什麼?
他辛辛苦苦掌眼,辛辛苦苦鑑定,辛辛苦苦坐店,到頭來拿的還不如蘇遠一個人多?
他剛要開口反駁,關老爺子一把拉住了他。
「你別急。」關老爺子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你想想,以前你是什麼光景?跟個收破爛的似的,滿大街轉悠,求著人家把東西給你看,人家還不一定搭理你。」
破爛侯愣了一下。
關老爺子繼續說:
「可要是有這個店,你隻要往那兒一坐,別人就會主動把東西送上門來讓你看。」
「而且還是博物館館長背書的名頭,全四九城最正宗的古董行。」
「以後誰還能搶得過咱們?」
破爛侯沉默了。
關老爺子又說:
「再說了,你想想,咱們能天天看到各種各樣的老物件,還能親手摸摸、仔細瞧瞧,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就算不賺錢,我也願意乾!」
破爛侯的眼睛也亮了。
對啊!天天跟那些老物件待在一起,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想怎麼摸就怎麼摸。
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日子嗎?
而且,有了這店,收入肯定比現在多得多。
蘇遠拿六成,他們拿四成,算下來也比以前強啊!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行!」關老爺子一拍大腿,「這事兒,我們乾了!」
蘇遠笑了笑,轉頭看向棒梗。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經過昨天的考驗,蘇遠已經確定了一件事。
這棒梗,是個有大氣運的人。
有些人,能力再強,腦子再活,可冇有運氣,一輩子也隻能碌碌無為,甚至走錯路、栽跟頭。
就像程建軍,本事是不小,可偏偏冇那個命,註定成不了大器。
可有些人不一樣。
就像棒梗,就像韓春明。
他們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彷彿老天爺都在幫他們。
隨便走一條路,那條路就是對的。
隨便做個決定,那個決定就能成。
這種人,不需要蘇遠多操心。
隻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自己就能闖出一片天。
「以後你們三個,好好做生意。」蘇遠掃了三人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叮囑,幾分期許,「有什麼需要我的,儘管說。」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棒梗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
「還有,盯著點那個賣你東西的人。」
棒梗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他知道蘇遠說的是誰。
那個凶神惡煞、渾身土腥味、賣給他九件文物的盜墓賊。
盯著他?
棒梗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事兒,他樂意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