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名青年學子在同一時刻告別校園、踏入社會,無論對培養他們的母校,還是對即將接納他們的廣闊天地而言,這都是一樁分量極重、影響深遠的大事。
暫且不論其他,單是如何妥善安置這批驟然湧向社會的年輕力量,就足以讓相關部門的工作人員感到壓力重重、焦頭爛額。
即便打算將他們全部引導至農業生產中去,以眼下有限的耕地與農村的接收能力,也難以完全消化。
「上山下鄉」是來自更高層麵的既定方針,具有不可置疑的權威性,無人敢於公開違背。
然而,具體負責執行與安置工作的人員卻陷入了實際的困境:總不能真的簡單粗暴地將這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隨意打發到真正意義上的窮鄉僻壤、荒山野嶺,任其自生自滅。
倘若真的那樣做了,恐怕不出幾年,因條件極度艱苦而導致的疾病、營養不良甚至更嚴重的後果,將會降臨在一大半人身上。
此前,蘇遠承諾接收區區十幾名學生,在這浩蕩的人潮麵前,無異於杯水車薪,根本無法扭轉大局。
當安置人員懷著希望,轉而與其他工廠的負責人進行協商時,迴應他們的,幾乎清一色是無奈的搖頭與拒絕。
表麵上,工廠似乎是獲得了一批新增的勞動力,可實際上,每個廠每月的糧食配額、副食品供應都有嚴格的定額,多增加一個人,就意味著要從原有職工的份額中均出一部分。
這樣直接觸動工人們切身利益的事情,他們怎麼可能輕易答應?
這些工廠,畢竟不是底子厚實的紅星軋鋼廠。
在蘇遠那裡,憑藉其優厚的積累和靈活的調配,多養十幾個學生,工友們稍微從牙縫裡省一省、勻一勻,大家的日子也還不至於過不下去。而其他絕大多數工廠,根本冇有這份底氣和能力。
於是,這批學生的最終去向,便隻能被迫朝著更偏遠、條件更艱苦、更缺乏人願意去的地方傾斜。
無論是深山坳裡人跡罕至的村落、戈壁灘邊緣飽受風沙侵襲的駐地,還是水源奇缺、土地貧瘠的荒僻之鄉......
隻要那裡有個具體的地名,有個名義上的負責人,安置方案上就會被填上幾個年輕的名字。
不過短短六七天光景,所有學生的分配方案便已迅速敲定,再無更改餘地。
拿到一紙通知的學生們,臉上大多籠罩著愁雲,難見笑顏。
「你分到哪兒了?」
「說是去戈壁灘......任務是種樹。唉,真要命了。」
「種樹還算有點事做,我分到大西北了,聽說那兒一年裡得有半年狂風捲著黃沙,睜眼都困難。」
......
四下裡相互打聽、低聲交談的聲音中,聽不出多少輕鬆與期盼,更多的是對未知前途的迷茫與憂慮。
程建軍還冇有收到自己的通知。
他和韓春明等幾人並不在同一批分配的名單之列。
他湊近韓春明身邊,將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帶著急切與忐忑:「春明,你的去向定了嗎?分到哪兒了?」
韓春明將他拉到一處僻靜的牆角,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慶幸之色,低聲道:「這回真是多虧了關老爺子暗中使力......我們幾個,都被安排進紅星軋鋼廠了。」
「什麼?!」程建軍幾乎要驚得跳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忍住。
周圍同學不是遠赴大西北,就是要去戈壁灘,那些能分配到近郊農村的,都已經算是幸運兒,足以歡天喜地了。
而直接進入紅星軋鋼廠?那簡直是一步踏進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福窩」裡!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韓春明,目光灼灼:「那我呢?我和你們是一起的嗎?名單上有我嗎?」
韓春明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歉意與無奈:「這事兒......具體是蘇先生那邊安排的。名單上到底有冇有你,我們也不清楚,更不好多嘴去問。」
程建軍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安排工作這樣關乎命運的大事,非親非故,誰會輕易為你動用關係、伸出援手?
可道理歸道理,心裡那股難以言喻的澀意,還是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堵得他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蘇萌像隻歡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臉上洋溢著明亮而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太好了!我也進紅星軋鋼廠了!這下可放心了!」
程建軍默默低下頭,心裡方纔那股澀意,瞬間發酵、變質,化成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纏繞在心頭。
韓春明一直暗暗喜歡著蘇萌......要說這次蘇萌能進軋鋼廠,韓春明冇在中間使過勁、說過話,程建軍是決計不信的。
想到這兒,他隻覺得一股莫名的失落與疏離感湧上心頭。
難道從小到大的交情,終究比不上一個讓他心儀的女孩?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看來,往後對這段友誼,是該重新掂量、仔細想想了。
正胡思亂想著,他的分配通知也終於下來了——是四九城近郊的一個小村子。
比起大多數要被髮配到天南海北的同學,這個結果已經好了太多。
雖然遠遠比不上能進紅星軋鋼廠的韓春明他們,但至少幾年之後,還有機會回到城裡。
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朝韓春明揮了揮手,語氣刻意裝得輕鬆,卻掩不住那一絲悵然:「看來......咱們往後走的,不是一條道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等我在村裡安頓下來,站穩腳跟,有空了......就去軋鋼廠看你。」
韓春明看著他,心裡也湧起一陣莫名的悵惘。
從小一塊兒玩泥巴、一起長大的朋友,轉眼就要各奔東西,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說來事情也簡單:「上山下鄉」是分批次進行的,上麵交到蘇遠手中、由他酌情安排的那份名單,隻是眾多批次中的一批。
韓春明、關小關、蘇萌幾人,恰巧都在那份名單之上。
而程建軍的名字,卻並未出現在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紙上。
確定了最終去向的學生們,懷揣著各自不同的心情,紛紛返回家中。
關小關一路小跑著衝進自家院子,興奮地一把抱住爺爺的胳膊,聲音裡滿是雀躍:「爺爺!您真是太厲害了!要不是您老人家有辦法,我恐怕也得被分配到戈壁灘去吃沙子了!」
她嘰嘰喳喳地向爺爺描述著同學們的分配結果——誰因為去向太差哭成了淚人,誰因為結果尚可鬆了口氣,誰又因為運氣不錯而歡天喜地。
這一刻,人類的悲歡如此真實,卻並不相通。
關老爺子靜靜地聽著孫女的講述,臉上的神色卻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往年雖然也有「上山下鄉」,但被分配到環境極端惡劣的大西北、戈壁灘去的,終究隻是少數。
可今年......光從小關嘴裡聽說的,就不下兩成。
倘若自己的寶貝孫女真的被扔到那種地方......
他不敢再細想下去,隻是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次,欠下蘇遠的人情,恐怕比他原先預想的還要深重得多。
原先他還盤算著,找幾件價值相仿的老物件,看看能否將自己心心念唸的九龍琉璃盞換回來。
可現在......麵對這樣一份沉甸甸的「安排」,他這張老臉,實在有些抹不開,也不好意思再提交換的事了。
此時,那隻引起無數牽掛的九龍琉璃盞,正靜靜地安放在蘇遠家中的八仙桌上。
溫潤的琉璃材質在光線下流轉著絢麗而內斂的光彩,其上雕刻的龍紋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要騰空而起。
蘇遠家裡雖然無人深諳古玩之道,但任誰看到它,都能直觀地感受到這是一件非同凡響、價值連城的寶貝。
院門外,破爛侯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正一步一挪,頗為吃力地走過來。
麻袋裡裝的全是大小不一的盒子——每個盒子內部都細心地墊著絲絨軟布,裡麵安安穩穩地躺著他珍藏多年的瓶瓶罐罐、玉牌銅器。
這些都是他耗費半生心血,一件件收集、積攢下來的心頭肉。
「老夥計們啊......」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低聲嘀咕,聲音裡充滿了濃濃的不捨與心疼,「眼瞅著要把你們送出去,我這心裡頭......就跟鈍刀子割肉似的,一陣陣地疼。」
忽然,他眼珠子骨碌一轉,一個主意冒上心頭:既然這些寶貝是因為打賭輸了出去,那他能不能再想辦法跟人打個賭,把它們贏回來呢?
這麼一想,他心裡頓時覺得敞亮了些,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輕快了許多。
他加快步伐,麻袋裡二十多個瓶瓶罐罐隨著他的動作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哐當」聲響。
走進蘇遠家的院子,他「咚」地一聲將沉重的麻袋撂在地上,挺直腰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蘇先生,您請驗驗貨——按照咱們之前的約定,該給您的,全都在這兒了,一件不少。」
話音剛落,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屋內的八仙桌,整個人瞬間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住了桌上那抹流轉著夢幻般光華的琉璃盞,呼吸都為之急促起來。
「這......這是......」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乾澀而顫抖,變調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
「九龍琉璃盞?!它......它怎麼會在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