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關這些日子冇少見著蘇遠。
那個男人身上那股沉穩的、屬於成年人的獨特氣度,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讓她心裡悄悄生出了幾分仰慕。
可眼下,她隻覺得自己當初真是瞎了眼——
那人竟是想坑他們家的傳家寶!自己居然還對他有過好感。
關老爺子眼神鋒利地掃了孫女一眼,聲音沉沉的:
「這不是你們上山下鄉的事。這是我和蘇遠之間的諾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當初要不是蘇遠伸手,囡囡她們早就被送到大西北去了,哪還能好好留在四九城?」
「就算冇有你們這樁事,這些東西我也得給他送去——如今不過是再多欠他一個人情罷了!」
說完,他再不猶豫,伸手從錦盒中取出一隻流光溢彩的琉璃盞。
九龍琉璃盞。
這是關家代代相傳的寶貝,也是關老爺子心頭最重的一件。
現在,他就要把這東西,送到蘇遠手上。
第二天清晨,四合院的大門被叩響了。
院裡眾人正忙著洗漱收拾,蘇遠剛推開房門,就看見一個清瘦的人影已靜立在門檻外。
「關老爺子?」
蘇遠有些意外。
關老爺子和院裡旁人並無深交,這趟來,自然是找自己的。
可......有什麼事,非得這麼早?
還冇等他開口,關老爺子已邁步走了進來,臉上堆著笑,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紫檀木盒:
「蘇先生,早年咱們說定的那樁承諾,我一直記著。今兒個,我把東西帶來了。」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您看......咱們是不是進屋說?外頭人多眼雜。」
蘇遠立刻會意——這是帶著寶貝上門了。
兩人進了屋,掩上門,關老爺子才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琉璃盞請出來,輕輕擱在桌上。
盞身晶瑩剔透,九條遊龍盤繞其上,在晨光裡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九龍琉璃盞,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
關老爺子聲音有些發澀,「這要是擱在古玩鋪子裡,那是妥妥的鎮店之寶。」
他目光黏在那盞上,好一會兒才長長嘆了口氣:
「往後......它就是您的了。」
他相信,但凡懂些古玩的人,絕不可能拒絕這樣一件東西。
蘇遠冇有上手,隻隔著一段距離細細看了幾眼,點頭道:
「好東西。琉璃這東西,越老越有韻。這盞形製端莊,龍紋生動,就算不是老物,單這工藝也值天價。」
關老爺子聽他識貨,心裡反倒更揪緊了,強笑著催促:
「蘇先生,您快收起來吧......您一日不收,我這一日就寢食難安。」
蘇遠卻忽然笑了。
他抬手將琉璃盞往關老爺子麵前輕輕推了推:
「後悔了?後悔就直說。這東西現在還是你的——隻要你能拿出價值相仿的物件,隨時可以把它換回去。」
他目光清明地看著關老爺子:「這種層次的寶貝,誰家不是當傳家寶守著?你的心思,我明白。」
關老爺子心頭猛地一跳。
被蘇遠這麼一點,他確實後悔了——可這後悔裡,又摻雜著別的。
他嘆了口氣,終於把另一樁心事也攤了出來:
「蘇先生......上山下鄉那事兒,不知您能否幫著安排安排?」
他臉上露出幾分苦澀,「我聽人說,您自家孩子......早就安置妥當了。」
「旁人也就算了,可關小關是我孫女,韓春明是我徒弟......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他們被送到天遠地偏的鄉下去。」
蘇遠冇接話,隻轉身走到牆邊那隻舊木箱前,低頭翻找起來。
關老爺子見他這般,心裡一沉——不吭聲,多半就是拒絕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既然蘇先生正忙著,那我就不打擾了......」
「打擾什麼?」蘇遠頭也冇抬,聲音卻有些急,「還不快過來幫我找找!」
關老爺子一愣,趕忙湊過去。
原來蘇遠是在找那份長長的名單——這次四九城遞過來的名字有上千個,蘇真、陳誠、關小關......他們的名字都藏在浩蕩的人海裡。
蘇遠之前勾選時費了好大工夫,這會兒要是丟了,可就真麻煩了。
兩人在箱籠夾層、抽屜角落翻找了足足五六分鐘,才終於從一疊舊報紙裡抽出了那份已經卷邊的名單。
關老爺子一眼就看見,關小關、韓春明幾個名字下麵,都用紅筆畫著小小的勾。
他眼眶忽地一熱。
「蘇先生,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謝您!」他聲音有些發哽,「我求爺爺告奶奶,把多年的老關係都求遍了,冇一個人能辦成......我孫女、我徒弟能留在身邊,全是托您的福!」
蘇遠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一笑:
「把他們安排進紅星軋鋼廠倒不算難。不過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他神色認真起來:「願意當工人的,廠裡可以安排學技術。軋鋼廠底子厚,多幾雙筷子不算什麼。眼下,廠裡的事我還能說得上話。」
「可要是不願當工人,也行,隻是吃住就不能在廠裡解決了。」
關老爺子連連點頭,竟朝蘇遠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自然!若不願當工人,又怎敢來勞煩蘇先生!」
關老爺子揣著滿心感慨與輕鬆回到家裡時,關小關正在屋裡悶頭收拾行李。
見她爺爺一臉喜氣,她撇了撇嘴:
「您老都把傳家寶送出去了,怎麼還樂成這樣?」
關老爺子悠悠地在太師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慢條斯理地點了一袋煙:
「你個小丫頭懂什麼?蘇先生說了,我什麼時候想換回琉璃盞,隻要拿價值相當的物件去就成。」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裡帶著笑:
「而且你們上山下鄉那事兒——蘇先生早就給你們安排妥了。不止是你,連你那些同學,他一個都冇落下。」
關小關手裡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
她睜大眼睛,聲音一下子揚了起來:
「真的?!我不用去鄉下插隊了?」
她雀躍地跳起來,一把抱住爺爺的胳膊:「爺爺,您太有本事了!」
關老爺子笑著搖搖頭,眼裡卻有些深意:
「別收拾了。過幾天去紅星軋鋼廠報個到,報完就回來——你呀,本也不是當工人的料。」
關小關興奮得臉頰泛紅,在屋裡轉了好幾個圈。
可冷靜下來後,她心裡卻冒出另一個念頭:
蘇真的爸爸......真厲害。
我爺爺帶著傳家寶都冇辦成的事,他一句話就解決了。
當初我仰慕他,倒也冇錯......這麼有本事的男人。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年輕的身段,飽滿的朝氣。
雖然蘇遠身邊那些女人都漂亮,可她們有自己年輕嗎?
年輕,就是最大的資本。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她微微揚起的臉上,那雙眼睛裡,閃著明亮又複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