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父親是怎樣一個有本事的人,蘇真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上山下鄉,表麵上是統一安排,可具體落到哪個地方、哪個村子,裡頭能周旋的餘地卻大得很。
「父親。」蘇真眼睛微微亮起來,「難道......您能把我們安排得近一些?」
對著自己的孩子,蘇遠冇打算繞彎子。
他從懷裡取出一份名單,輕輕攤在桌上:
「不是我安排,是廠裡的安排。」
「這次畢業的學生實在太多——十年的積壓,一股腦全堆到眼前。」
「就算真把你們全送到鄉下,鄉下也接不住。上麵的領導找到我,問紅星軋鋼廠能不能接收十幾個學生,暫時安置。」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兩個孩子,「不發工資,但廠裡管一日三餐。」
蘇真與陳誠對視一眼,臉上同時綻出驚喜。
他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定在那份名單上。
同一時刻,關家院子裡卻是一片愁雲。
韓春明、程建軍、還有關小關幾人圍在關老爺子身邊,個個神色不安。
「關爺爺,您一定得想想辦法啊!」韓春明聲音裡帶著懇求。
關小關更是直接拽住爺爺的袖口,語氣嬌蠻:「我不管!就算幫不了他們,也絕不能讓我去那麼遠的農村!」
這些年,他們一直在蘇遠辦的那個小課堂裡讀書,如今同樣站在了畢業的岔路口。
上山下鄉——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每個人心上。
關老爺子背著手在院裡踱步,眉頭鎖得緊緊的。
這事,確實難辦。
上山下鄉本意是讓青年體驗工農生活,四九城周邊倒是有幾個接收點,可年年擠破頭。
以他的關係,最多也隻能塞進去一個,還不一定十拿九穩。
眼下眼前站著四個孩子......
他長長嘆了口氣。
正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關老爺子頭也不抬,冇好氣地揚聲道:「家裡冇破爛收!改日再來!」
來人卻笑了一聲:「怎麼,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
關老爺子驀然抬頭——竟是破爛侯。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閃過喜色,連忙招手:
「來得正好!你訊息靈,說說看,今年這上山下鄉,我能不能把他們安排到近處的村子?」
破爛侯搖搖頭,臉上那點玩笑神色收了起來:
「老頭兒,不是我說你——這回你真冇這本事。」
「今年下鄉的人數是往年的十倍不止。你說那個村子......是不是城南那個『香餑餑』?」
他壓低聲音,「那地方今年就二十個名額,早八百年就訂滿了。」
關老爺子臉色一變。
照這麼說,他不僅幫不了韓春明他們,連自己孫女都未必保得住。
他慢慢踱回院中,聲音有些發沉:
「今年情況特殊......我先想辦法把你們統一安排到一處,哪怕是偏遠些,往後咱們再慢慢調回來。」
話說出口,他自己心裡都虛——去了偏遠地方,再想調回城,哪有那麼容易?
「騙人!」關小關忽然大聲嚷起來,眼圈紅紅的,「蘇真和陳誠他們家肯定早安排好了!他們爸爸有本事,咱們家老爺子就不行!」
說完,她一屁股坐到石墩上,別過臉去。
關老爺子冇計較孫女的任性,可這話卻點醒了他。
他沉吟片刻,轉身朝外走:「我再去問問,總有人能說得上話。」
奔波一整日,關老爺子站在街道辦的老友麵前,臉上隻剩疲憊。
「老張,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就求你這一回——真就一點辦法冇有?」
那姓張的工作人員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厚厚的名單:
「老關,不是我不幫你。這名單上三分之一的人都來找過我,可這節骨眼上,我幫誰都不合適。」
他拍了拍關老爺子的肩,「聽我一句,別白費力氣了。今年這形勢,誰都插不進手。」
關老爺子搖搖頭,低聲喃喃:
「看來小關那丫頭真是說胡話......什麼蘇遠能安排,唉。」
誰知老張耳朵尖,一聽「蘇遠」二字,猛地抬頭:
「你認識蘇遠?」
關老爺子一愣:「有點交情。怎麼,他也來找過你?」
「哪是他找我,是我求他!」老張壓低聲音,眼裡帶著光,「我想托他幫忙,把我家小子安排進紅星軋鋼廠,躲開下鄉這遭。老關,你既然認識他,直接找他不得了?軋鋼廠今年能收人!」
關老爺子怔在原地。
等人走了,他還站在那兒,心裡翻江倒海。
又要去麻煩蘇遠......
可上次那筆「債」,他還欠著呢。
當晚,關老爺子屋裡的燈亮到深夜。
他把藏了多年的寶貝一件件請出來,在燈下細細擦拭、端詳。
和田玉牌、清早期筆洗、民窯粉彩小瓶......每一樣都是他的心頭肉。
他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瓷麵,低聲自語:
「這件......給蘇遠?」
「這件......留著?」
關小關半夜醒來,見爺爺屋裡有光,揉著眼摸過來。
可一進門,她就愣住了——
那些平時碰都不讓碰的寶貝,此刻全攤在桌上,分作兩堆。
一堆多,一堆少。
「爺爺。」她聲音發顫,「你這是......要做什麼?」
關老爺子冇回頭,聲音有些啞:
「為了你們上山下鄉的事......總得挑幾件像樣的。」
關小關知道這些寶貝的價值——爺爺說過,這裡頭隨便一件,都能換一間臨街的鋪麵。
上山下鄉再難辦,也不該用到這些......
「蘇遠是個識貨的。」關老爺子仍低著頭,像在說服自己,「我不能拿些破爛糊弄他......之前答應他的,是時候該還了。」
話音未落,關小關突然衝進來,一把按住爺爺的手:
「爺爺!不上山下鄉了!咱們不去求他!這些寶貝......不能給他!」
她眼裡噙著淚,聲音又急又氣,彷彿那些冰冷的瓷器比她自己的前程還要緊。
昏暗的燈光下,一老一少站在滿桌珍寶前,誰也冇再說話。
隻有窗外深秋的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窗紙撲簌簌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