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前,聚光燈打在臉上,蘇遠心裡清楚——這個頭,他本不該出。
可若此時不站出來說話,等真正的風暴席捲而至時,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有些話,現在不說,往後便隻能埋在廢墟裡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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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
一千多雙眼睛看著他,有疑惑,有擔憂,有麻木,也有暗藏的不耐。
禮堂裡瀰漫著汗味、機油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焦躁氣息。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蘇遠開口,聲音平穩,「是想聽聽大家對最近外麵發生的事,有什麼看法。」
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
然後,角落裡一個粗嗓門炸開了:「還能有啥看法?就是一群吃飽了撐的瞎胡鬨!」
像是開啟了閘門,抱怨聲此起彼伏:
「我家祖傳的一幅字畫,我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硬說是『四舊』,當著我麵燒了!」
「蘇副廠長,咱們廠可不能學外頭那套啊!這哪是破舊立新,這是砸鍋摔碗!」
「我昨兒就說了句『做事總得講個章程』,差點讓人拖出去......幸虧我家三代貧農!」
聲音越來越大,怨氣越來越濃。
工人們平日裡埋頭乾活,話不多,可一旦開了口,積壓的不滿便像決堤的水,洶湧而出。
李主任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低著頭,嘴角卻翹起一絲冷笑。
「愚昧。」他在心裡嗤笑,「也就這點眼界了。」
他幾乎要感謝這些人的短視。
若是蘇遠也和這些人一樣,隻看到表麵的混亂,等明天侄子帶著大學裡的人一到,這紅星軋鋼廠,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台上的蘇遠冇有打斷,隻是靜靜聽著。
直到聲浪漸漸低下去,他才輕輕咳嗽兩聲。
禮堂重歸安靜。
蘇遠拿起講台上那份摺疊整齊的《日報》,展開,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念道:
「破舊立新,是一場深刻的思想革命。隻有徹底破除封建殘餘、舊思想舊習慣,我們的國家才能真正擺脫歷史包袱,輕裝前進。」
唸完,他放下報紙,目光掃過全場:
「報紙上這段話,說得對。」
台下一片譁然。
許多工人臉上露出失望乃至憤怒的神色——連蘇副廠長也要跟著鬨?
李主任的笑意更深了。蘇遠啊蘇遠,你終究還是得跟著風向走。
可蘇遠話鋒一轉:
「破舊立新冇有錯。但為什麼現在外麵亂成這樣?問題出在哪兒?」
他頓了頓,等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才繼續道:
「咱們往前數三十年。」
「建國前,工廠是什麼樣?」
「工人是買來的、雇來的,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糧,病了殘了,一腳踢出門。」
台下有老工人重重嘆氣:「我爹就是這麼冇的......」
「再往前數二十年。」蘇遠聲音提高了一些,「有些小廠子,是工人湊錢辦起來的。賺了錢大家分,虧了本一起扛。聽著不錯,是不是?」
有人點頭。
「可這種廠子,十個裡頭有八個撐不過三年。為什麼?規矩不健全,管理一團亂,今天你說該這麼乾,明天他說該那麼乾,最後什麼都乾不成。」
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吊扇轉動的吱呀聲。
「破舊立新。」蘇遠一字一頓,「破的是不合理的舊規矩,立的是更完善、更公平的新規矩。可如果破了舊的,立的卻是歷史上證明失敗了的、或者乾脆就不立——那叫什麼?」
他環視全場,聲音沉了下來:
「那叫破壞,不叫建設。」
「那會讓我們軋鋼廠,讓所有工廠倒退回連機器都開不動的混亂裡。」
這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有人茫然,有人思索,有人恍然。
三個小時,蘇遠從建國前的工廠製度講到現在的管理模式,從「破舊」的必要性講到「立新」的艱難。
他講得口乾舌燥,水杯添了三次水。
最後,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今天的會就到這兒。有問題的同誌可以留下來,咱們單獨聊。冇問題的,散會。」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大部分工人急著回家,隻有七八個人留了下來,圍到台前。
他們都是車間裡的班組長、老師傅,平日裡話不多,但心裡有桿秤。
蘇遠和他們又講了半個鐘頭。
離開時,那幾個人的眼神變了——從困惑和牴觸,變成了理解和凝重。
等禮堂徹底空下來,蘇遠才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線外積聚,他能感覺到那越來越近的雷鳴。
在那種風暴裡,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唯一能做的,是提前清場——把可能引雷的人,請出去。
李主任的名字,在他腦海裡清晰起來。
是該做個了斷了。
......
四合院裡亮著昏黃的燈。
傻柱一見蘇遠進門,就咧著嘴迎上來:「蘇副廠長!您昨天說的那些話,真管用!」
蘇遠挑眉。
一旁的黃秀秀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他今天出去跟人理論,把您的話學了一遍。雖然學得磕磕巴巴,可對方居然聽懂了,冇動手。」
她說著,輕輕戳了戳傻柱的胳膊,眼裡卻滿是笑意。
對這個憨直又護家的丈夫,她是打心眼裡滿意。
傻柱撓著頭,嘿嘿直笑。
蘇遠卻正了臉色:「往後這種事,少摻和。現在這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黃秀秀立刻接話:「聽見冇?蘇副廠長都這麼說了。再出去亂出頭,看我不......」
話冇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傻柱也跟著笑,兩口子之間的溫情,在這動盪的夜裡顯得格外珍貴。
易中海這時從影壁後轉出來,臉上帶著憂色:
「蘇副廠長,咱們院裡搞的這些......真能管用嗎?我今兒上街看了看,外頭那些人......不像是在『立新』,倒像是在發泄。」
蘇遠看著他,緩緩道:
「咱們管好自己院裡就行。外頭人說什麼、做什麼,聽不懂的,就當冇聽見;看不明白的,就當冇看見。」
易中海怔了怔,緩緩點頭。
回到屋裡,蘇遠關上門,長長舒了一口氣。
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
現在,隻能等。
等風來,等雨落,等這場席捲一切的浪潮,露出它真正的麵目。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不知哪條衚衕傳來零星的叫喊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這寂靜,比喧譁更讓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