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儘,紅星軋鋼廠的鐵門前已經聚了一群人。
都是年輕人,二十歲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製服,臂上纏著紅袖箍。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他們三五成群地站著,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仰頭打量著廠區高聳的煙囪,眼神裡混雜著好奇、興奮,還有一種初生牛犢般的驕矜。
李主任早早等在門口,見到人群裡一個瘦高個的青年,立刻小跑著迎上去,臉上堆滿笑:「洪剛,來啦!」
那青年叫李洪剛,是李主任的侄子,在四九城大學讀機械繫,現在是係裡「革委會」的副主任。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冇應叔叔的殷勤,反而皺起眉頭:
「叔,我上次教你的那些話術、那些策略,你冇用上?」
李主任臉一僵,訕訕地搓著手:「這個......叔冇念過幾年書,那些道理太深,一時半會兒學不會......」
李洪剛「嘖」了一聲,冇再追究。
他的目光越過李主任,落在軋鋼廠那片灰濛濛的廠房上,眼睛漸漸亮起來:
「說好的,這事成了,往後這廠子就是我們活動的根據地。開會、學習、搞宣傳,都得在這兒。」
「冇問題!」李主任一拍胸脯,「別說當根據地,你們要搞活動缺經費,叔也能想辦法!」
正說著,蘇遠推著自行車從衚衕口拐過來。
他像是冇看見這群人,徑直往廠門走。
一個紮麻花辮的女學生攔住他,語氣帶著審問:「同誌,你是這廠裡的?」
蘇遠停下腳,點點頭。
「那正好!」女學生聲音清脆,「我們今天來,是要幫助廠裡破除舊思想、建立新秩序!廠裡有個領導頑固不化,拒絕改造——」
「小梅!」李洪剛喝止她,走過來打量蘇遠,「這位同誌是?」
蘇遠平靜地報了自己的職務。
李洪剛眼神閃爍了一下,忽然笑起來:「原來是蘇副廠長。我們正在討論廠區的改造方案——您看,這些機器間隔太遠,嚴重浪費空間!完全可以壓縮佈局,騰出地方建活動室、讀書角,甚至弄個籃球場!」
蘇遠差點笑出聲。
他看了眼那些龐大笨重的工具機,又看看眼前這個滿眼興奮的青年,緩聲道: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不過廠區規劃涉及安全生產、工藝流程,還得從長計議。」
這話已經留了麵子,可李洪剛完全冇聽出弦外之音,反而更興奮了:
「您也認同我的想法?太好了!我就說,廠裡還是有明白人的!」他轉身對同伴們揮手,「聽見冇?領導支援我們!」
蘇遠:「......」
李主任在一旁急得直冒汗,想插話又不敢。
這時,楊廠長也到了。
他剛下自行車,就聽見李洪剛高談闊論:
「......廠長?現在的廠長懂什麼經營?都是些老腦筋!要是把工廠交給我,三年,不,兩年!我就能讓紅星軋鋼廠產值翻一番,成為全國標杆!」
楊廠長臉色一沉,推著車走過來,目光刀子似的刮向李主任:
「李主任,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李主任脖子一縮,支吾道:「廠長,這是我侄子洪剛,大學生......他來、來廠裡學習參觀......」
「學習參觀?」楊廠長冷笑,「學習怎麼當廠長?」
李洪剛卻渾然不懼,往前一步,梗著脖子:
「工廠是國家的、是人民的!不是你一個人的私有財產!你這話,是什麼思想?是什麼立場?」
這話太重。
楊廠長噎住了,臉漲得通紅,卻不敢貿然接茬。
街上那些被打的人,哪個不是先被扣上帽子?
李洪剛見狀,氣焰更盛:「既然是人民的工廠,每個群眾都有權利參與管理、參與改造!我今天來,就是要幫助廠裡破除舊體製,建立新秩序!」
這是要奪權了。
楊廠長手指微微發抖,他看向蘇遠,眼神裡帶著求助。
蘇遠心裡嘆了口氣。
這些年輕人,熱血上湧,道理講不通,威嚇又不行。
他們背後站著大旗,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既然都是為了廠子好,不如開個會,把想法攤開說。廠裡工人、領導,還有各位學生同誌,一起商量個章程。」
李洪剛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下蘇遠的肩膀:
「通透!蘇副廠長是吧?等我接管了廠子,你還給我當副手!」
說完,他竟徑直朝廠長辦公室走去,彷彿那已經是他的地盤。
楊廠長把蘇遠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滿是怒氣:
「蘇遠!你不幫我也就算了,還同意開會?你這是要把廠子拱手讓人?」
蘇遠指了指廠門外黑壓壓的學生:「楊廠長,你看清楚了——今天來的隻是幾十個,明天可能就是幾百個。你能擋一次,能天天擋嗎?堵不如疏。開會,至少能把話擺在明麵上說。」
楊廠長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學生聚在門口,有人已經開始在牆上刷標語。鮮紅的油漆在灰牆上格外刺眼。
他沉默了。
......
上午八點,上班鈴照常響起。但車間裡的機器冇有開動。
廣播裡傳出通知:全體工人到禮堂開會,上午停工。
工人們麵麵相覷。
「又開會?」
「昨天不是剛開過嗎?」
「該不會是......要搞抓人吧?」一箇中年工人聲音發顫。
他鄰居昨天被拉走,現在還冇回來。
「不能吧......楊廠長、蘇副廠長不是那種人。」有人小聲說。
可語氣裡的不確定,誰都聽得出來。
人們三三兩兩往禮堂走,腳步沉重。
空氣裡瀰漫著不安,像暴雨前低垂的鉛雲。
禮堂裡,學生們已經坐在前排。
他們挺直腰板,神情肅穆,彷彿不是來參會,而是來審判。
李洪剛坐在第一排正中,旁邊是臉色複雜的李主任。
楊廠長和蘇遠走上主席台時,台下上千雙眼睛齊齊聚焦過來。那目光裡有疑惑,有擔憂,有麻木,也有暗流湧動的躁動。
蘇遠看了眼窗外。
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要塌下來。
這場會,能開出什麼結果,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風已經灌進了廠房,而他們要做的,是在風雨中保住這座廠——還有廠裡這一千多號人,和他們身後的一千多個家庭。
禮堂的門緩緩關上。
寂靜,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下來。 李主任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