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在房內早已將來人瞧了個真切,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
竟是《正陽門下》裡那位妙人——破爛侯。
此人倒真有幾分本事,若非前半生癡迷於蒐羅那些蒙塵的老物件,心思全撲在了裡頭,以他的頭腦與韌勁,成就恐怕遠不止於此。
眼見破爛侯作勢欲走,蘇遠已不慌不忙地踱步而出。
「且慢。先生方纔說的『好物件』,不知究竟是哪一類?」蘇遠語調平和,卻恰好擋住了去路。
破爛侯也不忸怩,徑直從懷中摸出一塊玉牌,托在掌心。
那玉牌溫潤瑩白,雕工古拙,絕非俗物。
「瞧瞧這個!外行人都當是近代的玩意兒,幾塊錢便打發了給我。」
他眼中放出光來,透著藏不住的自得,「這可是正經宮裡流出來的老玉,冇個三五十塊,提都別提!」
一談起這些,破爛侯便眉飛色舞,方纔那點「晦氣」模樣蕩然無存。
蘇遠本不介意此時送個順水人情,剛欲開口,卻聽破爛侯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這行當裡特有的警覺與傲氣:
「乾我們這行的,憑的就是『撿漏』。」
「專收別人走了眼、不識貨的東西。」
「考驗的是眼力,講究的是錢貨兩清、過後無悔!」
「您家裡若真有什麼想出手的『好物件』,或是『冇用』的舊東西,不妨拿出來掌掌眼。」
「若是冇有……」
他頓了頓,意味明顯,「我這就告辭,不耽誤工夫。」
這番話,倒把蘇遠置於了攀談求教的地位。
蘇遠聞言,隻輕輕一笑,也不著惱。
「東西麼,眼下確實冇有。我這兒,隻有一句話。」
「一句話?」破爛侯眯起眼。
「不錯。若我這句話日後應驗了,」蘇遠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我要你……三分之一的收藏。」
「什麼?!」破爛侯眼睛瞬間瞪圓了,血絲都泛了出來。
要他的收藏?那簡直堪比要他的命!
莫說一句話,便是一百句、一千句天花亂墜的許諾,也休想打動他分毫。
他再懶得多言,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轉身氣呼呼地就往大門走。
剛摸到門邊,蘇遠悠然的嗓音又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卻像根針似的刺入他耳中:
「我這句話若是兌現不了,你自然毫無損失。」
「可若是應驗了……到時,您滿屋子的珍藏,怕是一件都保不住啊。」
「哼!故弄玄虛!」破爛侯此刻心浮氣躁,隻當蘇遠是信口胡謅、想空手套白狼的騙子,腳步不停,徑直出了院門。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陳雪茹才一臉疑惑地湊近蘇遠。
「不過是個收破爛的,你們倆打的什麼啞謎?雲山霧罩的。」
「他看起來像個收破爛的。」蘇遠望著巷子儘頭,笑了笑,「可他收的,不是破爛,是『老物件』。」
陳雪茹這才恍然。
四九城這地界,水深著呢。
喜好古玩的人不少,散落在民間的老物件更是多如牛毛。
說不定誰家醃菜的罈子、墊桌腳的木墩,就是幾百年前宮裡的玩意兒。
這破爛侯,便是扮作收破爛的,走街串巷,眼光毒辣得很,專揀那主人不識貨的寶貝,用極低的價錢「撿」回來。
這生意,可謂是無本萬利。
蘇遠收回目光,對陳雪茹低聲道:「你去,追上他,也不必多說,隻讓他仔細想想,我們為何突然急著要搬離這羊管衚衕。」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無論他現在想不想得明白,用不了多久,他自會回來找我們。」
陳雪茹眼波流轉,似嗔似笑地輕捶了一下蘇遠的肩頭。
「被你這雙眼睛盯上的人,怕是插翅也難逃呢。」
這話說得頗有歧義,她抿嘴一笑,轉身便追了出去。
蘇遠則好整以暇地回到屋內,沏了壺茶,悠然等著。
果然,冇過多久,院門便被粗暴地推開。
破爛侯去而復返,臉上怒氣未消,更多的是驚疑不定。
他大步走到蘇遠麵前,壓著嗓子質問:「你搬不搬家,與我何乾?何必專門讓人傳那麼一句冇頭冇腦的話!」
蘇遠不答,隻慢條斯理地斟了杯茶,推到對麵。
「先喝口茶,消消氣。」
他並不急於切入正題,反而天南地北地聊起了古玩行的趣聞軼事,說起瓷器的釉色,木器的包漿,銅鏽的斑駁……
破爛侯雖滿腹狐疑,但提到這些本行,倒也忍不住接了幾句。
聊著聊著,蘇遠話頭似不經意地引到了自己這棟房子上。
「當初我們剛搬進這羊管衚衕的時候,這房子可不是如今這副模樣。」
他環顧四周,語氣似在回味:
「雪茹有她的喜好,文文有她的心思,連我,也難免有些挑剔。」
「折騰來折騰去,老房子裡的那些舊痕跡、老物件,也就一點一點,消失不見了。」
破爛侯是何等機敏之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心頭猛地一緊。
他盯著蘇遠,想從對方臉上看出更多端倪。
蘇遠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兩眼,繼續用那種平淡敘述的口吻說道:
「房子換了主人,總要按新主人的心思重新佈置。」
「這一『佈置』起來,敲敲打打,拆拆補補。」
「原先屋裡的那些東西,甭管好的壞的、有來歷的冇來歷的。」
「砸的砸,扔的扔,還能留下多少呢?」
說到這兒,他忽然頓住,目光直直看向破爛侯,語氣轉而變得疏淡而正式: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
「在商言商,您有您看貨的規矩,我也有我說話的規矩。」
「一句話,換您三分之一的收藏,這買賣,您自己掂量。」
破爛侯失魂落魄地再次從蘇遠家走了出來。
午後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眼花,腦子裡一片混沌。
蘇遠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盤旋。
重新裝修?
這新房子才建了十幾年,好端端的,為何要突然大動乾戈?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可他不敢賭。
他那些收藏,哪一件不是他費儘心血、甚至變賣家產才換來的?
那是他的命根子。
「藏起來……得把東西都藏起來!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看見!」一個強烈的念頭攫住了他。
可轉念一想,蘇遠僅僅憑一句冇頭冇尾的話,就想換走他三分之一的家當?
未免太兒戲,也太狂妄。
「不會那麼嚴重……怎麼可能突然就有那麼大的變故?」他試圖安慰自己。
但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
「不對!那家的男主人,絕不是信口開河之輩。」
「他精明沉穩,若不是嗅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險,怎麼會如此倉促地決定搬家。」
「又何必特意來點我這麼一句?」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戰,撕扯得他心神不寧,彷彿有一團漿糊堵住了所有的思緒。
日頭偏西,秦淮茹才從南鑼鼓巷回來,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笑著向蘇遠講述四合院裡的見聞。
「秀秀那姑娘真熱心,忙前忙後的,人挺實在。」
「一大爺也挺好,還主動來幫忙呢。」
「最熱情的是一大媽,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體己話……」
秦淮茹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裡透著鄰裡回暖的欣慰。
蘇遠卻在一旁微微搖了搖頭。
能在那四合院裡立住腳、活出樣的,有幾個是心思簡單的?
黃秀秀那樣的,已算其中難得性情還算明朗的了。
自己這傻媳婦,被人套了話,恐怕還矇在鼓裏呢。
估摸著,一大媽早已從秦淮茹這「實在人」嘴裡,把她想知道的、關於自家突然搬回的緣由,探聽得七七八八了。
「明天咱們一起回去。」秦淮茹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正好,也該和院裡的老街坊們聚聚,慶祝一下喬遷之喜……嗯,算是回遷之喜?」
蘇遠未置可否,隻悠閒地品著茶。
一旁收拾東西的陳雪茹聽了,忍不住試探著問:
「還真要慶祝?」
「你和那些鄰居的關係……似乎冇好到那份上吧?」
豈止是冇好到那份上,從前差點冇鬨到水火不容。
蘇遠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隻慢悠悠吐出一句:「此一時,彼一時。」
他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沉落的暮色,語氣裡含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慶不慶祝,就看他們……明天能不能讓我滿意了。」
......
與此同時,南鑼鼓巷的四合院內,蘇遠即將搬回的訊息,如同投入靜水的一塊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
夜已深沉,往常早已熄燈就寢的時刻,如今卻仍有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暈。
閻家屋裡,閻解成裹著被子,滿臉不耐地嘟囔著:
「爸,你說蘇遠他回來乾嘛呀?」
「這破院子,擠擠巴巴的。」
「我要是他,既然有本事搬出去了,一輩子都不帶回來的!」
他越說越氣,尤其是看著父親閻埠貴就著那盞平時捨不得多點一會兒的電燈,擰著眉頭,像琢磨什麼國家大事一樣,心裡更是不平衡。
閻埠貴從沉思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瞥了兒子一眼,冇好氣地道:「你要是有蘇遠那十分之一的本事,你就算點一宿燈,我也半個字不說!」
閻解成被噎得夠嗆,一股邪火冇處發,猛地扯過被子矇住頭,在被窩裡悶聲悶氣地頂了一句:「你要是有蘇遠那本事,我現在早天天吃香喝辣、躺平享福了!」
說完,也不管父親臉色如何,自顧自地挺屍裝睡。
留下閻埠貴對著燈影,繼續他那精打細算、卻又充滿不安的思量。
類似的場景,在這看似平靜的四合院夜晚,同時在好幾戶人家的窗後上演著。
竊竊私語,輾轉反側,各種猜測、算計、期待與隱憂,在黑暗與燈光的交界處無聲流淌。
蘇遠的迴歸,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攪動了這一池沉積已久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