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偽造身份不管哪一邊，你都不是檔案管理員。
後院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兩下，隔了一拍，又是一下。三更天了。
林辰良靠在槐樹上，看著多門。
多門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著站了五秒鐘。五秒鐘在平時不算什麼，擱在這個場景裡，每一秒都像走鋼絲。
林辰良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跟平時在檔案室裡說話沒區別。
“多巡官，你查東西的本事我服。但方向查岔了。”
多門沒動。
林辰良從右邊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不大，攥在手心裡，借著樹縫裡漏下來的月光，能看出是一把彈簧刀。
刀柄是黃銅的，磨得發亮，刀刃折在裡麵。
刀柄底部刻了一個符號，年頭久了，線條發毛，但還能辨認。
他把彈簧刀擱在手掌心，攤開了，讓多門看。
“這個東西是我爹留給我的。”
多門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符號他認識。
不是認識這把刀，是認識這個符號。
民國三十一年，他在新京的憲兵隊值班室裡翻日方的通緝檔案，有一批標註為“北平地區抗日地下組織成員”的通緝令，照片下方都蓋著一個印章，印章上的圖案跟這把刀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一個變形的“火”字，筆畫首尾相連，像一個繩結。
“我爹不是普通巡警。”
林辰良把彈簧刀收回手裡，大拇指按在刀柄上。
“日據時期他給城外的遊擊隊遞過訊息。光復以後他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繼續當他的巡警。民國三十三年被人殺了。”
“誰殺的？”
“清算舊賬的人。”
林辰良把刀揣回口袋。
“日本人撤了，但給日本人乾過事的中國人還在。我爹當年遞情報的時候，被一個漢奸盯上過。那個漢奸光復後搖身一變，進了警備司令部。我爹死的那天，我不在家，回來隻看見一口棺材。”
“後來呢？”
“後來我進了警察局。接我爹的班。”
林辰良把後背從樹榦上直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粘的樹皮碎屑。
“你問我為什麼檔案整得不一樣，我爹教的。他以前遞訊息的時候需要分類整理情報，時間長了成了習慣，在家裡收拾東西都按這個路數來。我跟他學的，不知道什麼軍統不軍統的。”
“力氣呢？”
“我從小乾力氣大。多巡官，你要是覺得我力氣大就不正常，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多門沒說話。
這番話，多門在心裡過了一遍。
三件事，林辰良給了三個解釋。
父親的死因，被人清算舊賬；檔案分類法，父親的習慣傳下來的；力氣天生的。
每一條都說得通，每一條都有合理的出處。
但每一條也都無法驗證，他爹死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多門在刑偵這行幹了十幾年，審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有一個經驗：真話和假話最大的區別不在內容，在節奏。
林辰良剛才的話，銜接太順了。
但多門沒有挑破。
他盯著林辰良看了四五秒鐘。
“行。”
多門點了一下頭。
“我信你。”
這三個字是假的。
多門不信。但
他選擇了退一步。
退一步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現在掀桌子劃不來。
林辰良的底細他還沒摸透，萬一這人真的隻是個有點本事的孤兒，他這一掀，得罪了人不說，還暴露了自己對全域性人員的摸排動作。
但多門接下來說的話，不是假的。
“有件事我告訴你。”
多門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三尺。
“沈明昌手裡扣著一個本子，從綜合科宗向方的抽屜裡搜出來的。稽查隊的趙五覺得那個本子有問題，裡麵的數字排列不像正常的記賬。”
林辰良的表情沒有變化。
“沈明昌沒有往上報，也沒有送憲兵隊的譯電科。他把本子鎖在了保險櫃裡，同時調了宗向方的原始人事檔案。”
林辰良知道這些。調檔函是經他手登記的。但他不能說他知道。
“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要幫你或者幫他。”
多門把帽簷又壓低了一截。
“我的意思是，宗向方這個人，水深。你跟他什麼關係我不管，但從今天起，保持距離。沈明昌盯上誰了，誰身邊的人都跟著倒黴。你一個管檔案的，犯不上趟這趟渾水。”
說完了。
多門轉身順著來路走了出去。
林辰良站在槐樹下，沒有跟上去。
風颳得更大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彈簧刀。
這把刀確實是他爹留下來的，這一點沒摻假。但彈簧刀上的符號是他後來自己刻上去的。
刻的時候照著一份舊檔案上的圖樣，一筆一畫描的，用了一整個晚上。
他賭的就是一件事，在偽滿洲國待過的人認識這個標記。
多門果然認識。
至於信不信，無所謂。
多門信不信他說的話不重要，重要的是多門看到了這把刀。
這把刀給了他一層皮，一個抗日遺屬的身份。
這層皮不厚，經不住深挖，但足夠擋住眼前這一關。
真正讓林辰良在意的是多門最後那段話。
宗向方。
多門提醒他跟宗向方保持距離。
這個提醒有兩種可能的動機。
第一種，多門是好心，他真的覺得宗向方有問題，不想讓林辰良受牽連。
第二種，多門是在投石問路，他把宗向方的名字丟擲來，看林辰良的反應，從反應裡判斷兩個人之間有沒有關聯。
不管是哪種，結果都一樣：宗向方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危險了。
林辰良把彈簧刀慢慢合上，刀刃哢嗒一聲縮回刀柄。
他把刀揣進口袋，離開了後院。
穿過巷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槐樹的黑影打在牆上，像一隻張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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