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鄭朝陽的試探檔案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齒輪咬合的聲音。
鄭朝陽的表情變化很快。
先是愣,然後眼珠子轉了一圈,最後整個人往後撤了半步,不是退,是調整重心。
他的右手從搪瓷缸子上鬆開,慢慢往下垂,指尖碰到了腰帶的位置。
那裡別著東西。
林辰良餘光掃到了那隻手。
“我不管你是紅黨還是哪個黨。”
“我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
鄭朝陽的手停在腰間,沒往下摸,也沒收回來。
整個人釘在那裡,眼睛盯著林辰良的頭頂,嘴角那個笑已經徹底沒了。
“你做你的事,別牽連我,也別拉我下水。”
他翻了一頁登記表,把寫完的那張摞到右手邊的紙堆上。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見,我就一個怕死的普通人。”
鄭朝陽沒說話。
林辰良停了筆。
他抬起頭,看了鄭朝陽一眼。
“我爹是警察局的,黑皮,你們該怎麼叫就怎麼叫。“
”不是什麼光榮殉職,是被人劫殺的,在回家路上,兩刀。“
到現在兇手是誰我都不知道。”
鄭朝陽的眉頭動了一下。
“從那以後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什麼立場、信仰、主義,那些大詞跟我沒關係。”
“我爹信了一輩子,最後連口棺材都是借錢買的。”
林辰良把鋼筆擱在筆架上,往椅背上一靠,
“我選檔案管理員這個差事,你知道為什麼?”
“不用出外勤,不用跟人起衝突,不用半夜被人從被窩裡薅起來去抓人。”
“每天抄抄寫寫蓋蓋章,到點下班回家睡覺。你們那些刀口上的活,”
他搖了搖頭。
“沾不起。”
檔案室又安靜了。
鄭朝陽站在那裡沒動。
他的右手已經從腰間移開了,垂在身側,五根指頭鬆著。
整個人的架勢從剛才那種彈簧繃緊的狀態往回卸了不少,但還沒完全放下來。
他在算。
林辰良看得出他在算。
算這番話的可信度,算這個人的威脅等級,算放過和不放過的利弊。
這種計算鄭朝陽做得很快。
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鬆了。
不是之前那種嬉皮笑臉,是另一種笑。
嘴角提起來的幅度很小,但眼睛裡的戒備退下去了大半。
“行。”
一個字。
鄭朝陽拎著缸子把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回了下頭。
“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擰開門把手,門開了一條縫,走廊上的穿堂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角翻了一下。
“昨天那事,就當風吹過去了。”
林辰良沒抬頭,筆尖在紙麵上劃出一個短橫。
鄭朝陽出了門。
腳步聲往走廊左邊去了,混進了走廊盡頭的雜音裡。
林辰良的筆停了。
但他心裡在翻賬。
剛才那番話,七分真三分假。
不想摻和?
某種程度上,是真的。
他確實不想摻和。
不想摻和鄭朝陽的事,不想摻和地下黨的事,不想摻和保密局的事。
他想安安靜靜地等到四九城和平解放,然後安心做一個普通人。
但想歸想。
現實是另一回事。
但是有些事不是他想不摻和就能不摻和。
鄭朝陽闖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拽到了棋盤邊上。
現在的局麵是什麼?
鄭朝陽知道他看見了接頭。
他讓鄭朝陽相信自己是個膽小怕事、隻想活命的小角色。
雙方有了一個默契,你別碰我,我不賣你。
這個默契能撐多久?
取決於外麵那盤棋怎麼走。
如果北平的局勢按照現在的速度往下滑,兩三個月以內解放軍圍城,那這個默契能撐到底。
鄭朝陽沒理由在快要贏的時候節外生枝去對付一個管檔案的。
但如果中間出了變數,
要是鄭朝山突然跟鄭朝陽接上了線,那這個默契就是一張紙,誰都能捅破。
還有一層。
鄭朝陽今天那句“你對紅黨怎麼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試探拉攏?
如果是試探,說明鄭朝陽在摸他的底,想搞清楚檔案室這個位置上坐的人到底什麼成色。
試探的結果是他給了鄭朝陽一個答案:廢物一個,不用管。
如果是拉攏,那問題大了。
地下黨在策反警察係統內部人員的時候。
第一步就是摸底,第二步就是拋話。“你對紅黨怎麼看”,這是標準的第二步話術。
他在保密局受訓的時候教官專門講過這一套流程,甚至連措辭都差不多。
但林辰良不認為鄭朝陽會蠢到用標準話術來策反一個才見過幾麵的陌生人。
除非鄭朝陽是急了。
林辰良擰開暖水瓶,給搪瓷杯裡續了半杯水。
急了。這個可能性不小。
交道口分局換了沈明昌,各片區收刮加倍,底下的人怨聲載道。
這種時候地下黨最需要的是什麼?
情報。準確的、及時的內部情報。
而檔案室,是整個分局資訊流經的必經節點。
鄭朝陽看上的不是他林辰良這個人。
是他屁股底下這把椅子。
想明白這一層,後麵的事就好辦了。
林辰良把杯子放回桌上,搓了搓手。
他拉開抽屜,把今天要歸檔的材料按編號排好,一份一份往鐵皮櫃裡放。
但他憑什麼幫鄭朝陽?
不幫。他不打算幫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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