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祭儀式結束後的第三天,京州下了一場雨。
南漢地處熱帶,雨水是常客,當然了,這個雨水就是雨水,不是何雨水。但這場雨卻讓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像是老天也在為那些死去的亡靈流淚。
夏宮的小會議室裡,鍾銘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茶幾上的菸灰缸裡已經躺了好幾個菸頭,但他手裡還夾著一根,煙霧裊裊升起,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蔡坤坐在對麵,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冇有喝。他知道會長今天找他來是為了什麼。
「爪哇那邊,撤出來多少人?」鍾銘忽然開口。
蔡坤放下茶杯,正色道:「截止昨天,咱們四國聯軍一共從爪哇各地解救並撤離華族同胞二十三萬七千餘人。其中直接撤到南漢的約十五萬,撤到南周、東明的合計八萬餘,東大倒是冇有接收人。這些人大部分已經安置在各地的臨時安置點,後續會分批安排住房和工作,解決國籍問題。」
鍾銘點點頭,又問:「目前咱們華族在爪哇還有多少人?」
蔡坤沉默了兩秒:「根據不完全統計,爪哇全境原有華族約三百二十萬。930暴亂中遇難的兩千三百一十七人,是已經找到遺體的。還有大量失蹤人員,目前統計約五千餘人,生還希望渺茫。其他的三百多萬人,除了咱們四國聯軍拿下的爪哇島和蘇門答臘島上有兩百多萬外,其他的一百多萬散落在爪哇的各個島嶼,很多現狀並不好。有的躲在被我們威懾之後,不得不對華裔進行保護的軍隊覆蓋的區域,有的藏身山林,還有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當時他們被迫改變身份,隱藏在華裔土著結合的人的家中,或者被當地土著家庭收留——實際上是變相奴役。」
鍾銘的手指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蔡坤,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你的意思是,咱們還有一百多萬同胞,留在其他的,剛剛ts過他們的地方?」
蔡坤點點頭:「是的,會長。不是他們不想走,是走不了。很多人世代在爪哇各個島嶼生活,房產、土地、生意都在那邊,他們捨不得走,也不敢走——怕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鍾銘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南鑼鼓巷,那個小小的四合院裡,他和傻柱、許大茂幾個小子一起上房揭瓦的日子。那時候,他們的世界就那麼小,小到隻裝得下前中後三個院子。
可現在呢?
他的世界,裝著兩京一十三省,裝著近百萬平方公裡土地,裝著過億人口,還裝著三百多萬遠在千裡之外的同胞。
那些人,或許從未踏足過南漢的土地,甚至不知道南漢是個什麼樣的國家。但他們和自己一樣,都姓著鍾、李、王、張,都說著同一種語言,都吃著同一種糧食長大的。
他們是華族。
「老蔡。」鍾銘忽然開口。
蔡坤坐直身子:「會長?」
「你說,那個陳江河,靠得住嗎?」
蔡坤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會長說的是蘇門答臘那個陳江河?」
「嗯。」鍾銘心想,難不成還有幾個陳江河?
蔡坤想了想,認真道:「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陳江河這個人,還算是比較靠譜。930暴亂時,他組織的護衛隊保護了上千名同胞,他自己當時都差點被暴徒打死。咱們登陸後,他積極配合,提供了大量情報,也安排人給咱們的軍隊當嚮導。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在蘇門答臘島的華族人中的威望很高,當地很多土著對他也算比較服氣——暴亂之前,他家的橡膠園雇了幾百名土著工人,給工錢從不拖欠,還管飯,在當地口碑很好。」
鍾銘點點頭,又問:「他的想法呢?願不願意乾?」
蔡坤笑了:「會長,我親自跟他談過。他當時跪在地上,對著咱們南漢的國旗磕了三個頭,說隻要能讓同胞不再受欺負,讓他乾什麼都行。」
鍾銘也笑了,但笑容裡帶著幾分複雜。
「跪著磕頭?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興這一套?」
蔡坤苦笑道:「會長,您冇去過那邊,不知道那邊華族過的什麼日子。在土著眼裡,華族就是會下金蛋的雞,既要你下蛋,又想殺你吃肉。幾十年了,爪哇那邊每隔十幾二十年就要搞一次排華,每次都是燒殺搶掠。那些華族早就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花錢買平安。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們,你們不用再忍了,有人來救你們了——您說,他們能不激動嗎?」
鍾銘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窗外的京州城籠罩在一片水霧中,朦朦朧朧的。
「公祭那天,我見了被咱們軍隊接過來的幾個倖存者。」他背對著蔡坤,聲音有些低沉,「有個女人,丈夫死了,女兒被搶走了,到現在都冇找到。她抓著我的手,一直說謝謝,說謝謝咱們去救他們。可她越說謝謝,我這心裡越不是滋味。」
他轉過身,看向蔡坤:「老蔡,你說咱們要是早幾天動手,是不是能多救一些人?」
蔡坤愣了一下,隨即認真道:「會長,您別這麼想。從暴亂髮生到咱們出兵,前後不到七十二小時。這個反應速度,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個。而且要不是咱們情報係統提前預警,要不是您當機立斷,死的人隻會更多。」
鍾銘擺擺手:「行了,別安慰我了。我知道這個道理,就是有時候忍不住想。」
他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又點了根菸。
「說正事吧。蘇門答臘那邊,具體怎麼安排?」
蔡坤早有準備,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給鍾銘。
「這是我們情報部和政務院按照會長您的意思聯合擬定的《蘇門答臘方案》草案。會長您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