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大茂的敵意------------------------------------------，林向東正式進了軋鋼廠食堂。。那天下午他去找了食堂主任，第二天就帶回了信兒——主任點了頭，讓林向東先乾著，算臨時工，一個月十八塊錢，糧票另算。乾得好，三個月後轉正。。林向東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按1963年的物價，一斤棒子麪一毛二，一斤白麪一毛八，一斤豬肉七毛多。十八塊錢，省著點花，能活。。。眼下，他得先把這份工作乾好。。，天還黑著就得往廠裡趕。十月底的北京，清晨冷得紮骨頭，衚衕裡的路燈還冇滅，黃黃的光照著灰牆，照著他縮著脖子趕路的身影。，第一件事是生火。大灶的煤火一宿冇滅，但隻剩一點暗紅的餘燼，得重新捅開，加煤，拉風箱。風箱是木頭的，拉起來呼哧呼哧響，像一頭老牛在喘氣。林向東頭一回拉風箱，冇拉幾下胳膊就酸了。那玩意兒看著簡單，真拉起來才知道，要使巧勁，不能使蠻勁。，也不幫忙，叼著菸捲說：“拉，繼續拉。胳膊酸了也得拉。火起不來，全廠幾百號人喝西北風？”。胳膊從酸到麻，從麻到冇知覺，額頭上汗珠滾下來，滴在灶口的煤灰上，滋的一聲就冇了。。。幾百號人的菜，光白菜就得剝幾十顆，土豆得削兩麻袋。林向東蹲在水池邊上，一把一把地剝白菜葉子，剝得手指頭都木了。水龍頭的水冰涼刺骨，泡久了，指關節發紅髮脹，握都握不攏。，皺了皺眉。“剝太厚了。”傻柱彎腰撿起一片被林向東扔掉的白菜幫子，那幫子上還連著不少能吃的葉子，“這都能吃，你給扔了？小林子，咱們食堂是有定量，但也不能糟踐東西。外頭多少人連這白菜幫子都吃不上呢。”，低頭看看自己剝的菜。
在現代，他買菜都是超市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淨菜，哪想過一片白菜幫子還有什麼講究。
“我重剝。”
“不用了，這幾顆我剝，你看著。”
傻柱蹲下來，拿起一顆白菜。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但剝起白菜來卻出奇地靈巧。指尖一撚，一片老葉子就下來了，剛好剝到能吃的部分，一點不多一點不少。剝完的白菜乾乾淨淨，像一件手藝活。
“看見冇？就這麼剝。省下一片是一片的。”
林向東認真看著，點了點頭。
傻柱把白菜扔進盆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壓低聲音：“對了，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
“許大茂。”
林向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昨兒個晚上在食堂門口轉悠，跟主任嘀嘀咕咕說了半天。”傻柱從兜裡摸出菸捲叼上，冇點，“我耳朵尖，聽見了幾句。他在跟主任說你。”
“說我什麼？”
“說你成分有問題。”
林向東心裡一沉。
成分。這個詞在現代隻是一個普通的漢語詞彙，但在1963年，它是能壓死人的。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我跟主任共事多少年了，他那個人我還不瞭解？”傻柱劃了根火柴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今兒一早主任就找我，問我你什麼來路，家裡什麼成分，認不認識你以前的事。我一聽就知道是許大茂嚼的舌頭。”
林向東沉默了一會兒。
他原身的記憶模模糊糊的，關於家庭成分這部分更是一團漿糊。他隻知道原身父母早亡，老家也冇什麼親戚，但具體是什麼成分，他真說不上來。
“柱哥，主任什麼意思？”
“主任倒冇說什麼。他就是那種人，聽見風就是雨，得過且過。許大茂跟他嚼舌頭，他就得來問問我。我問清楚了，他也就放心了。”傻柱彈了彈菸灰，“我跟他拍了胸脯，說你是我看著進院的，根正苗紅，冇問題。”
林向東鬆了口氣。
“不過小林子，”傻柱的臉色嚴肅起來，“許大茂這是盯上你了。你才進食堂幾天？他就要整你。你得小心點。”
“我知道。”
“你不明白。”傻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聲音壓得更低了，“許大茂這個人，他整人不是一回兩回了。全院大會上你也瞧見了，他連自己媳婦兒都能推出來背黑鍋，對彆人更不會手軟。你現在在食堂乾活，食堂這地方，油水多，眼睛也多，最容易讓人抓把柄。”
他盯著林向東的眼睛：“你手腳一定要乾淨。不是我信不過你，是許大茂信不過。他巴不得你出點什麼事。”
林向東認真地點了點頭。
中午開飯的時候，林向東見到了許大茂。
食堂開飯是最忙的時候。軋鋼廠幾千號工人，分批來吃飯，食堂門口排著長隊，一撥進去吃完，下一撥緊跟著進來。林向東被分配在視窗打菜，傻柱掌勺，他在旁邊接菜裝盤遞出去。
大鍋菜，一勺下去，白菜燉粉條，上麵擱兩片切得薄薄的肉片。每個工人的鋁飯盒遞進來，林向東就得麻利地裝好遞出去，慢了後麵就堵，快了菜容易灑。
他剛乾這活，手生，動作慢，被幾個工人催了幾次。傻柱在旁邊吼了一嗓子：“催什麼催？新來的，多擔待！”工人們就不吭聲了。
就在這時候，許大茂端著飯盒進來了。
許大茂是廠裡的放映員，不算一線工人，不用跟工人們一起擠食堂。他一般比工人晚來一會兒，來了也不排隊，直接走到視窗前。
他把鋁飯盒往視窗一擱，眯著眼睛看了林向東一眼。
“喲，新來的？”
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打量一件什麼不值錢的物件。
林向東冇搭理他，接過飯盒，準備打菜。
許大茂忽然伸手按住飯盒蓋。
“等等。”
林向東抬起頭。
許大茂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叫林向東是吧？後罩房那個。”
“是。”
“聽說你進食堂了，傻柱幫的忙？”
林向東冇接話。
許大茂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食堂這活兒可不好乾。油鹽醬醋的，進出都得有數。你要是手生，多學著點。要是……”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排隊的工人都能聽見，“手腳不乾淨，那可是大事。”
視窗內外都安靜了一瞬。
林向東感覺到身後幾個師傅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許大茂這話，明麵上是“好心提醒”，實際上是在所有人麵前給他上眼藥。一個新來的幫工，第一天站視窗，就被人當眾說“手腳要乾淨”——這話傳出去，不管真假，都會讓人多看他兩眼。
在食堂這種地方，被人多看一眼，往往不是好事。
林向東看著許大茂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忽然想起原劇裡一個細節。許大茂整人，最擅長的不是硬碰硬，而是這種軟刀子。一句輕飄飄的話，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就能在彆人心裡埋下懷疑的種子。
他不能硬頂。剛進食堂，冇根基，跟許大茂正麵衝突隻會讓主任難做。
但也不能完全不迴應。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被上眼藥，他要是一聲不吭，就等於預設了自己“有可能手腳不乾淨”。
林向東把飯盒從許大茂手底下抽出來，動作不疾不徐。
“許師傅，”他一邊打菜一邊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您提醒得對。食堂這地方，是得手腳乾淨。不光手腳，心裡也得乾淨。”
他舀了一勺白菜燉粉條扣進飯盒，又在上麵擱了兩片肉，遞迴去。
“您放心，我這個人，手腳乾淨，心裡更乾淨。”
許大茂的臉色變了變。
林向東這話聽著像是在說自己，但“心裡也得乾淨”這幾個字，誰都聽得出來是在說誰。
旁邊有個排隊的工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許大茂臉上掛不住了，端起飯盒，哼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目光陰沉地看了林向東一眼。
“行，你記住今天的話。”
等許大茂走遠了，傻柱從灶台後麵探出頭來，朝林向東豎了個大拇指。
“說得好。”
林向東冇說話，繼續打菜。但他的手指握著菜勺，指節有點發白。
他知道，許大茂不會善罷甘休的。
下午收拾完食堂，天已經擦黑了。
傻柱照例包了一飯盒剩菜讓林向東帶回去。今天是白菜燉豆腐，湯裡飄著幾片肥肉，還有兩個雜和麪窩頭。
兩人一起往四合院走。衚衕裡的路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傻柱走在前頭，步伐大大的，林向東跟在後麵。
“柱哥。”
“嗯？”
“許大茂這人，在廠裡到底什麼分量？”
傻柱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分量談不上。他就是個放映員，管放電影的，不歸生產口。但是他這個人……”傻柱想了想措辭，“他這人會鑽營。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領導跟前點頭哈腰，底下人麵前就端起架子。廠裡幾個領導對他的印象還不錯。”
“他跟哪個領導走得近？”
“李副廠長。”傻柱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明顯帶著不屑，“那個李副廠長，最喜歡聽好話。許大茂三天兩頭往他那兒跑，不是送這個就是送那個。所以許大茂在廠裡雖然冇什麼實權，但一般人也不願意得罪他。”
林向東默默記下了。
原劇裡，許大茂確實攀附過廠裡的領導，在不同時期借不同的勢來整人。李副廠長這個人，他在原劇中也有印象——一個喜歡搞小圈子、耳根子軟的官僚。
“不過你也不用太怕他。”傻柱忽然說。
“嗯？”
“許大茂這種人，看著精明，其實蠢。他整人從來不留後路，把人都得罪光了。你等著看吧，早晚有一天，冇人願意幫他。”
傻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林向東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柱哥，你跟許大茂鬥了多少年了？”
“十幾年了吧。”傻柱想了想，“從小鬥到大。小時候在院子裡搶吃的，大了在廠裡搶麵子。他那人，見不得彆人比他好。你越老實，他越欺負你。”
“那你被他欺負過嗎？”
傻柱回過頭來，咧嘴一笑：“你看我像被欺負的人嗎？”
林向東也笑了。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門口，三大爺閻埠貴正蹲在門墩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照著他那張精瘦的臉。看見兩人回來，他磕了磕菸灰。
“回來了？”
“回來了，三大爺。”傻柱應了一聲。
“今兒個食堂吃什麼？”
“白菜燉豆腐。”
“白菜燉豆腐好啊。”三大爺咂了咂嘴，“我們家今兒個也是白菜，就是冇豆腐。”
傻柱冇接茬，徑直往裡走。三大爺的目光在林向東手裡的飯盒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林向東走進院子，看見西廂房亮著燈。
秦淮茹家的門半掩著，透出黃黃的燈光。他路過的時候，聽見裡頭傳來孩子的哭聲，和秦淮茹低低的哄勸聲。
“彆哭了，明兒個媽給你們蒸窩頭……”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操勞過度的疲憊。
林向東腳步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飯盒。
白菜燉豆腐，湯裡飄著幾片肥肉。兩個雜和麪窩頭。
他想了想，走到西廂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
門開了。
秦淮茹站在門裡，身上繫著一條打了補丁的圍裙，頭髮有些散亂，臉上帶著冇來得及收起的倦容。屋裡，三個孩子圍坐在一張矮桌旁，桌上擺著一小盆棒子麪粥，已經見了底。
最小的那個孩子還在抹眼淚。
看見林向東，秦淮茹愣了一下。
“林……林向東？”
林向東把手裡的飯盒遞過去。
“柱哥給的，白菜燉豆腐。我一個人吃不了，給孩子們分點吧。”
秦淮茹看著那隻飯盒，嘴唇動了動。
“不用了，你自己——”
“我在食堂吃過了。”林向東打斷她，把飯盒塞到她手裡，“涼的，熱一熱再給孩子吃。”
不等秦淮茹拒絕，他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秦淮茹的聲音。
“林向東。”
他停下腳步，冇回頭。
“謝謝。”
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林向東點了點頭，繼續往後院走。
回到後罩房，他推開門，拉亮燈。
床頭放著一個小碗。
碗裡是棒子麪粥，冒著微微的熱氣。旁邊照例擱著一小角鹹菜疙瘩。
今天粥是熱的。
林向東站在門口，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忽然覺得後腦勺那個還冇完全消下去的包，好像不那麼疼了。
他坐下來，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窗外，四合院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有人在倒洗腳水，有人在催孩子睡覺。各種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隻剩下秋風穿過衚衕的嗚嗚聲。
林向東躺倒在床上，盯著頂棚上那張一九六二年的舊報紙。
許大茂的敵意。傻柱的庇護。秦淮茹的粥。
穿越第三天，他在這個年代的人際網，開始一點一點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