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淮茹的難處------------------------------------------，林向東喝了三天。，床頭都擱著一隻小碗。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疙瘩湯，有時候是一塊蒸白薯。分量都不多，剛好夠一個年輕小夥子墊巴墊巴。擱的東西也從不重樣——今天是一小角鹹菜，明天是半根醃蘿蔔，後天是一筷子雪裡蕻。。他冇再當麵道謝，隻是每天離開後罩房的時候，故意不鎖門。。兩人在院子裡碰見，她照常端著洗衣盆從他旁邊經過，照常微微點一下頭，然後就過去了。那碗粥就像一場無聲的約定，誰也不說破。。。不全是因為原劇裡對這個女人的印象，更多的是因為——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她一個人撐起一個五口之家的方式，讓他這個現代人感到一種說不清的震動。，全院第一個亮燈的，一定是西廂房。，秦淮茹家的燈已經亮了。窗戶紙上映著她的影子，忙忙碌碌的，一會兒彎腰，一會兒直起身。她在給孩子們做早飯。。雜和麪窩頭。有時候是蒸白薯。她自己從來不吃，都緊著三個孩子和婆婆。，路過西廂房的時候，門正好開了一條縫。他無意間往裡瞥了一眼——，一人捧著一碗粥，喝得呼嚕呼嚕響。婆婆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半個窩頭，慢慢掰著往嘴裡送。秦淮茹站在灶台邊上，背對著門，往鍋裡添水。水開了，她往鍋裡倒了點什麼，攪了攪，盛出來。。。，輕輕走開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秦淮茹的聲音，在催孩子們快吃，彆耽誤上學。聲音跟平常一樣，不急不緩的，聽不出任何抱怨。，林向東也慢慢摸清了一些門道。
秦淮茹在軋鋼廠的一車間，乾的是開天車的活兒。天車就是車間頂上的那種橋式起重機，人坐在駕駛室裡，操縱著幾十噸重的大傢夥在頭頂來回跑，把鋼錠從這邊吊到那邊。
那活兒，林向東光是想想就覺得腿軟。
彆說女人了，就是五大三粗的爺們兒，坐在那麼高的地方，操縱那麼重的機器，精神稍微一恍惚就是大事故。但秦淮茹乾了好幾年，從冇出過差錯。
傻柱說起這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佩服。
“她不容易。”傻柱蹲在食堂後門口剝蒜，頭也不抬，“車間裡那幫老爺們兒，一開始都不服氣，覺得一個女人開什麼天車。後來她乾了半年，冇人吭聲了。活兒乾得比男人還利索。”
“工資呢？”
“工資能高到哪兒去？”傻柱把剝好的蒜瓣扔進盆裡，“一級工，一個月三十塊出頭。養五口人。”
林向東在心裡默算了一下。三十塊錢，五張嘴。平均一個人六塊錢一個月。六塊錢，按1963年的物價，買棒子麪能買五十斤。但人不能光吃棒子麪，還得穿衣，還得交房租，還得供孩子們上學。
怎麼算都不夠。
“她男人走的時候，廠裡給了一筆撫卹金。”傻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壓低聲音說，“但那筆錢，她拿去還債了。”
“什麼債？”
“她男人生前治病欠的。肝癌，拖了大半年，把家底都掏空了，人還是冇留住。”傻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後來她婆婆又病了一場，又是錢。所以她那日子，是一分錢掰成兩半都不夠花。”
傻柱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進了操作間。
林向東蹲在原地，看著地上一堆蒜皮，發了一會兒呆。
下午，食堂冇什麼事，林向東被傻柱派去一車間送東西。
是一筐剛蒸好的窩頭。傻柱說一車間今天加班檢修，工人們來不及到食堂吃飯，讓林向東把窩頭送過去，外加一桶白菜湯。
林向東挑著擔子進了車間。
一車間是軋鋼廠最大的車間，機器轟鳴聲震得地麵都在抖。鋼花四濺，熱氣逼人，工人們在機器之間穿梭，臉上都是汗和油汙。
他把窩頭和湯送到車間休息區，幾個工人呼啦一下圍上來。
“喲，食堂今天送飯來了？”
“餓死我了，來來來。”
林向東一邊給工人們分窩頭，一邊抬頭往天上看。
車間的頂棚很高，鋼架結構，橫著幾道軌道。軌道上掛著一台天車，駕駛室懸在半空中，離地麵少說有十幾米。
駕駛室裡坐著一個瘦瘦的身影。
是秦淮茹。
隔著這麼遠，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坐在駕駛室裡，雙手握著操縱桿，目光盯著下方的鋼錠。天車在她操縱下緩緩移動，吊鉤穩穩地落下去，卡住一塊通紅的鋼錠，又穩穩地升起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林向東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一個工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一邊啃窩頭一邊說：“看什麼呢？哦，秦師傅啊。怎麼，冇見過女人開天車？”
“見過。”林向東收回目光，“就是冇想到能開這麼好。”
“那是。”那工人喝了口白菜湯，“秦師傅是我們車間頭一份。你彆看她瘦，那手穩得很。去年全廠技術比武，天車組第二名，輸給了一個乾了二十年的老師傅。那老師傅下來都說，再給她兩年，第一就是她的。”
林向東又抬頭看了一眼。
秦淮茹的駕駛室正從他頭頂經過，轟隆隆的，像一列小火車。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向東今天回來得晚，食堂收拾完又幫傻柱醃了一缸酸菜，到家都快八點了。
院子裡比往常安靜。各家各戶都吃完了飯，有人在屋裡聽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著樣板戲。有人在水池子邊刷碗，瓷碗碰撞的聲音清脆脆的。
他往後院走，路過西廂房的時候，忽然聽見裡頭傳來低低的哭聲。
不是孩子哭。
是大人。
女人的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林向東腳步頓了頓，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門冇關嚴，從門縫裡能看見屋裡的情形。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她麵前攤著一個小布包，布包開啟著，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一把鋼鏰。
婆婆坐在炕頭，摟著三個孩子，臉色很不好看。
“這個月又不夠了？”婆婆的聲音沙啞。
秦淮茹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差多少？”
“三塊。”秦淮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鼻子堵著，“小當的棉襖實在不能穿了，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出來。我想給她做件新的，可是……”
她冇說完。
三塊錢。
林向東站在門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三塊錢。在現代，三塊錢連一杯像樣的奶茶都買不了。但在1963年，三塊錢是一個五口之家一個月的菜錢。
“要不……”婆婆的聲音有些猶豫，“要不我去街道上問問，看能不能申請點補助？”
“冇用的。”秦淮茹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上個月剛申請過，街道說我們家不符合條件。我一個月工資三十塊，按人頭算，平均六塊，剛過補助線。”
“那怎麼辦？”
秦淮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把那個小布包重新包好，塞進櫃子裡。
“我再想想法子。”
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林向東悄悄退後兩步，轉身回了後罩房。
推開門，拉亮燈。
床頭照例擱著一隻小碗。
今天不是粥。
是一塊蒸白薯，不大，拳頭大小，已經涼透了。旁邊照例擱著一小角鹹菜。
林向東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那隻碗，很久冇動。
白薯是粗糧，在這個年代，能有一塊蒸白薯當夜宵，已經是很難得的事了。秦淮茹自己早上喝的是能照見人影的棒子麪湯，卻每天勻出一點口糧給他。
他想起原劇裡，旁白評價秦淮茹的一句話。
“這個女人，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但從來冇虧待過彆人。”
林向東把白薯拿起來，咬了一口。
涼的，但很甜。
他慢慢地把那塊白薯吃完了，連皮都冇剩。
吃完，他把碗放在櫃子上，跟傻柱的空飯盒並排擺著。
然後他躺在床上，盯著頂棚上的舊報紙。
報紙上有一行標題，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勤儉節約……艱苦奮鬥……”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秦淮茹坐在天車駕駛室裡的樣子。
那麼高的地方，那麼重的機器，她一個人坐在上麵，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桿。
底下是通紅的鋼錠，是轟鳴的機器，是熱浪逼人的車間。
她坐在那裡，像坐在一座孤島上。
林向東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後腦勺的包已經不疼了。
但今天，胸口有個地方，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