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全院大會------------------------------------------。,不是鬧鐘,是院子裡一個女人尖利的嗓門。“講不講理了?你們家講不講理了?”,頂棚上糊的舊報紙還是昨天的舊報紙,邊角還是那樣卷著。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早還是傍晚。,按上去還有點疼,但已經不那麼脹了。。那女人的嗓門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劃拉著清晨的空氣。中間夾雜著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更年輕些,也更尖,兩個聲音攪在一起,像兩隻掐架的貓。,套上那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汗衫,推開門。。。各家各戶的門都開著,煤球爐子搬到廊簷下,正冒著青煙。有人在刷牙,嘴角沾著白沫。有人蹲在門口喝棒子麪粥,碗邊擱著一塊鹹菜。女人們一邊忙活一邊往吵架的方向張望,手裡擇的菜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就是那個女兒磕破膝蓋的。她站在自家門口,雙手叉腰,臉紅脖子粗。對麵站著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一件碎花布衫,頭髮燙過,卷卷的,在這院子裡顯得格外紮眼。。。。,這個女人命苦。嫁給許大茂那麼個自私自利的玩意兒,冇過幾年好日子,後來被迫離開四合院,逃到香港,再回來時已經物是人非。
但現在,她正站在院子當中,跟王家媳婦兒對著吵。
“你說不是故意的就不是故意的了?”王家媳婦兒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嗡嗡響,“昨天賠個不是我就算了,今兒一早我們家窗台底下又潑了一盆水,差點把我晾的衣裳全濺濕了。這院子是你們家開的?想往哪兒潑就往哪兒潑?”
婁小娥臉漲得通紅:“我說了不是我潑的!你少血口噴人!”
“不是你潑的是鬼潑的?那水就是從你們家窗戶底下潑出來的,我親眼看見的!”
“你看見什麼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潑的?”
兩個人越吵越近,眼看著就要動手。
這時候,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了。
“都給我住手!”
一大爺易中海從正房走出來。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手裡端著一缸子茶。他站在台階上,目光往院子裡一掃,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連王家媳婦兒和婁小娥都閉了嘴。
“大清早的,吵什麼?”一大爺走下台階,每一步都不快,但很沉,“讓街坊鄰居看笑話,好看?”
王家媳婦兒指著婁小娥:“一大爺,她——”
“一個一個說。”一大爺抬手打斷她,“彆搶。”
他走到院子當中,環顧一圈,目光在圍觀的人臉上掃過。看到林向東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正好,”一大爺說,“今兒個禮拜天,大家都在。既然有糾紛,那就開個全院大會,把事兒說清楚。”
全院大會。
林向東心裡一動。
來了。
原劇裡,全院大會是四合院最具標誌性的場景。誰家跟誰家鬨了矛盾,誰做了出格的事,都要拉到大會上來說。三位大爺坐鎮,全院老少圍觀,該評理的評理,該認錯的認錯,該罰的罰。
這是四合院的規矩。不是法律,但比法律還管用。因為這院子裡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在大會上丟了臉麵,比挨一頓打還難受。
一大爺發了話,院子裡的人開始動起來。
有人從自家屋裡搬出長條凳,擺在院子正中。有人去叫二大爺和三大爺。孩子們被大人攆到一邊,不許在開會的地方亂跑。
傻柱從後院走過來,嘴裡還嚼著半塊窩頭。看見林向東,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腦袋怎麼樣了?”
“好多了。”
“那就行。”傻柱把剩下的窩頭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待會兒開會,你就站邊上看,彆插嘴。”
林向東點點頭。
不多時,三位大爺到齊了。
一大爺易中海坐在正中,端著茶缸子,麵色沉靜。二大爺劉海中坐在左邊,他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腆著肚子,穿著件半舊的藍布中山裝,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的白汗衫。三大爺閻埠貴坐在右邊,戴著那副鏡腿纏膠布的老花鏡,手裡攥著把韭菜,一邊開會一邊擇,一根一根擇得仔細。
院子裡的長條凳上坐滿了人,來晚的就站在廊簷下,有的靠著柱子,有的蹲在牆根。女人們抱著孩子,老人們拄著柺棍,連聾老太太都被攙出來坐在門邊曬太陽,雖然她聽不見,但也要湊這個熱鬨。
林向東站在傻柱旁邊,靠著垂花門的門框,打量著這個場麵。
這是他穿越過來之後,第一次看見四合院的全貌——不是說建築,是說人。
一大爺麵前,站著吵架的雙方。王家媳婦兒氣鼓鼓的,婁小娥低著頭,眼圈有點紅。許大茂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婁小娥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說說吧。”一大爺喝了口茶,“到底怎麼回事。”
王家媳婦兒搶著開口:“一大爺,事情是這樣的。今兒一早我起來晾衣裳,把昨天洗的幾件褂子搭在院子裡。結果我剛轉身進屋,就聽見嘩啦一聲,出來一看,一盆水從許大茂家窗戶底下潑出來,濺了我一褲腿不說,晾的衣裳也濕了好幾件。”
她越說越氣,聲音又拔高了:“昨兒個他們家把我閨女推了個跟頭,我都冇追究了。今兒又來這一出,這不是欺負人嗎?”
一大爺聽完,看向婁小娥:“你有什麼說的?”
婁小娥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一大爺,真不是我。我今兒早上根本就冇出過屋,那盆水不是我潑的。”
“那是誰潑的?”王家媳婦兒不依不饒,“水是從你們家窗戶底下出來的,不是你,難道是許大茂?”
許大茂臉色一沉:“你說話注意點。”
“我怎麼不注意了?你們家做了事不敢認?”
“夠了。”一大爺重重放下茶缸子,發出一聲悶響。
院子裡安靜了。
一大爺看向二大爺:“海中,你怎麼看?”
二大爺劉海中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勢。他從前在廠裡當過小組長,最好打官腔,這會兒被一大爺點名,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這個事兒嘛,”他拉長聲調,“我看,得講證據。王家媳婦兒說看見水是從許大茂家窗戶底下潑出來的,這算人證。但是許大茂家的說水不是她潑的,這也是一麵之詞。所以——”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一揮手:“所以雙方都有責任。”
傻柱在旁邊嗤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二大爺臉上一紅:“傻柱,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傻柱抱著胳膊,皮笑肉不笑,“我就是覺得二大爺這話說得真高。雙方都有責任——這話放哪兒都合適,跟冇說一樣。”
院子裡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忍住。
二大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正要發作,一大爺擺了擺手。
“老閻,你說說。”
三大爺閻埠貴把手裡的韭菜放下,推了推老花鏡。他是個教師,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透著精打細算的勁兒。
“依我看,”三大爺不緊不慢地說,“這事兒的關鍵不在那盆水是誰潑的,在於咱們院子裡的規矩。”
他看著王家媳婦兒:“你說水是從許大茂家窗戶底下潑出來的,那你就得說清楚,你是親眼看見有人潑了,還是隻看見水從那裡出來?”
王家媳婦兒一愣:“我……我看見水從那裡出來的。”
“那就是冇看見人。”三大爺點點頭,又轉向婁小娥,“你說不是你潑的,那你能保證你們家冇人潑嗎?”
婁小娥看了許大茂一眼。
許大茂臉色鐵青,不說話。
三大爺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回一大爺身上:“我的意思是,這事兒說到底,就是個鄰裡糾紛。王家晾的衣裳濕了幾件,讓許大茂家賠個不是,這事就算了了。為這麼點小事鬨得全院不安寧,不值當的。”
一大爺沉吟片刻,正要說話,傻柱忽然開口了。
“三大爺說得輕巧。”傻柱往前走了一步,“昨兒個王家二丫頭被推了個跟頭,您說算了。今兒個王家晾的衣裳被潑了水,您又說算了。合著吃虧的總是王家,許大茂家道個歉就完了?下回呢?下下回呢?”
三大爺臉上有些掛不住:“傻柱,我冇說算了,我說的是——”
“您說的是鄰裡糾紛,小事化了。”傻柱打斷他,“可您想過冇有,王家孤兒寡母的,容易嗎?王大哥走了才兩年,留下她們娘幾個,靠王家媳婦兒一個人糊紙盒子過日子,連個正式工作都冇有。您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吃虧,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家媳婦兒站在那兒,眼圈忽然紅了。她低下頭,使勁忍著,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青磚地上。
一大爺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許大茂。
“大茂。”
許大茂身子一僵:“一大爺。”
“我問你,那盆水,是不是你們家潑的?”
許大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在一大爺的目光下,到底冇敢撒謊。
“……是。”他的聲音悶悶的,“早上小娥洗臉,我讓她把水潑了,她懶得走遠,就從窗戶底下潑出去了。冇想到王家晾著衣裳。”
院子裡一片嘩然。
婁小娥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許大茂。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大茂不看她的眼睛。
一大爺沉著臉:“既然是你家潑的,剛纔為什麼不說?”
許大茂咬了咬後槽牙:“我……我冇想到會濺著王家的衣裳。”
“冇想到?”一大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你冇想到的事情多了。昨兒個你媳婦兒推人家孩子,你冇想到。今兒個潑水濺了人家衣裳,你又冇想到。大茂,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想著彆人?”
許大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不吭聲。
一大爺站起來。
他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今兒個這事,我來斷。”他的目光掃過全院,“第一,許大茂,你當眾給王家賠不是。第二,王家濕了的衣裳,你們家負責重新洗。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從今往後,院子裡各家各戶潑水倒水,都給我走到水池子邊上倒。誰再圖省事從窗戶往外潑,我讓他把全院的地都擦一遍。”
冇人敢吭聲。
許大茂咬了咬牙,朝王家媳婦兒低下頭:“對不住。”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點聲!”一大爺喝了一聲。
“對不住!”許大茂拔高了聲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王家媳婦兒擦了擦眼淚,冇說話,轉身走了。
一大爺重新坐下來,端起茶缸子,吹了吹浮沫。
“散會。”
人群開始鬆動。
林向東靠在垂花門上,把剛纔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注意到很多事情。
他注意到一大爺斷事的時候,傻柱站在旁邊,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那個笑容裡有得意,也有一絲苦澀——因為傻柱知道,一大爺能壓住許大茂一時,卻壓不住許大茂的本性。
他注意到許大茂道歉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地麵的,但眼角餘光一直在掃院子裡的人。那個目光裡有記恨,有盤算,像一條蟄伏的蛇在暗中吐信。
他注意到婁小娥站在許大茂旁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林向東離得近,隱約辨認出來——
“你讓我背黑鍋。”
她還注意到秦淮茹。
秦淮茹站在西廂房門口,懷裡抱著最小的孩子。她的目光不在許大茂身上,也不在王家媳婦兒身上。
她在看傻柱。
那個眼神,林向東太熟悉了。原劇裡,秦淮茹和傻柱之間的感情,是整個故事最核心的線索之一。從最初的感激,到後來的依賴,再到最後的深情——秦淮茹對傻柱的感情,是在十幾年的歲月裡一點一點熬出來的。
但現在,那個眼神還很剋製,很隱晦。
像冬天河麵上的薄冰,底下有水在流,但表麵還看不出什麼。
散會之後,人們三三兩兩地散開。
傻柱走到林向東跟前,從兜裡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點。
“瞧見冇?”他朝許大茂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就是許大茂。以後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
“看出來了。”
傻柱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食堂的事兒,我今兒個去找主任。你在家等信兒。”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向東看著傻柱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正準備回後罩房,餘光瞥見一道瘦瘦的身影。
秦淮茹端著洗衣盆從他旁邊經過。
盆裡是滿滿噹噹的衣裳,堆得冒尖。她的手指因為長期泡涼水,關節粗大紅腫,指甲縫裡還嵌著皂角的碎末。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秦淮茹忽然停了一下。
她冇抬頭,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昨兒晚上的粥,夠不夠?”
林向東一愣。
是她放的。
那半碗涼透的棒子麪粥,那一小角鹹得發苦的鹹菜疙瘩。
“夠了。”他說,“謝謝。”
秦淮茹微微點了點頭,端著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冇回頭。
“你那屋裡連個爐子都冇有,往後晚飯就到前院來。我做飯的時候多添瓢水,多你一雙筷子的事。”
不等林向東回答,她已經走到水池子邊上,嘩啦嘩啦地開始洗衣裳了。
水龍頭的水很涼,她的手指在涼水裡泡著,搓衣板上的肥皂沫一點一點漫開來。
林向東站在廊簷下,看著她的背影。
十月的風吹過四合院,石榴樹上的葉子又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到青磚地上。
他忽然想起原劇裡,旁白說過的一句話。
“情滿四合院,不過是一個‘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