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傻柱的飯盒------------------------------------------。,灶台上的大鐵鍋已經熄了火,但餘溫還在,靠近了能覺出一股熱乎氣。牆根碼著幾排大白菜,窗台上擱著一溜調料罐子,空氣裡浮著一層淡淡的花椒八角味兒。,這是大師傅們吃飯歇腳的地方。屋子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幾條長凳,桌上擱著隻搪瓷飯盒,蓋得嚴嚴實實。“坐。”傻柱朝長凳努了努嘴,自己先坐下了。。屁股底下的凳子有些晃,他看了一眼地麵,夯土地不大平,凳腳底下墊著塊馬糞紙。,一股熱氣騰地冒出來。。,是實實在在的骨頭熬出來的醇厚味道,帶著蔥薑的清香。林向東的胃又發出一聲抗議,這回比剛纔還響亮。:“得,肚子比嘴誠實。”,又從旁邊摸出兩個棒子麪窩頭,也擱在桌上。窩頭是金黃色的,摻了黃豆麪,捏得瓷實,不像後來那些粗得剌嗓子的純棒子麪。“吃吧,彆客氣。”。他端起飯盒先喝了口湯,湯是溫的,不燙嘴,入口有一股濃鬱的肉香,不是味精調出來的那種假鮮,是骨頭和肉慢慢熬出來的厚味。湯麪上浮著幾星油花,還有幾片香菜葉子。。棒子麪不算細,但也不粗,嚼起來有股子糧食本身的甜味。就著骨頭湯,一口窩頭一口湯,胃裡頭慢慢熱乎起來。,胳膊肘撐著桌子,看他吃飯,忽然問:“小林子,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一。”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身體的準確年齡,但腦子裡那個模糊的記憶告訴他,二十一歲是差不多的。
“二十一。”傻柱咂了咂嘴,“跟我當年進廠時候差不多大。你老家的人呢”。
“也冇什麼人了。”
傻柱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冇再往下問。他伸手從桌上拿了根大蔥,掰了一截,在桌麵上磕了磕,擱嘴裡嚼著。
“你往後打算怎麼辦?”他邊嚼邊問,“總不能一直給人打零工吧?搬傢俱那活兒,掙不了幾個錢不說,還危險。昨天砸腦袋,下回不定砸哪兒呢。”
這話戳中了林向東的心事。
他醒過來之後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一九六三年,物資匱乏,票證經濟,就業機會有限。一個無親無故的年輕人,要想在這年代活下去並且活好,必須有個正經工作。
軋鋼廠。
這是最直接的出路。
原劇裡傻柱在軋鋼廠食堂當大師傅,一乾就是幾十年。食堂雖然不是生產線,但也是正經的國營廠子編製,有工資有糧票有勞保。
“柱哥,”林向東放下筷子,“你們食堂還招人嗎?”
傻柱嚼蔥的動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想進食堂?”
“想。”
“食堂活兒可不輕鬆。”傻柱把蔥嚥下去,“彆看就是做飯,上萬人的飯做下來,胳膊都能顛腫了。你身子骨看著可不怎麼壯實。”
“我能吃苦。”
傻柱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這話的分量。過了會兒,他點點頭:“成,我幫你問問。食堂最近確實缺個幫工的,原來的老王頭腰不行了,乾不了重活。不過我說了不算,得主任點頭。”
“謝謝柱哥。”
“甭謝。”傻柱擺擺手,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有一說一,你要是進來了,手腳得乾淨。食堂這地方,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不能讓人說閒話。”
林向東認真點頭:“我明白。”
傻柱“嗯”了一聲,又掰了截蔥嚼起來。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操作間,從灶台邊的櫃子裡又摸出個飯盒。
這隻飯盒比剛纔那個大一號,搪瓷麵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鏽色。傻柱把飯盒擱在桌上,開啟蓋子。
裡頭是半盒骨頭湯,湯裡沉著幾塊帶肉的骨頭,還有幾片白蘿蔔。
“這個你拿回去。”傻柱把蓋子蓋上,推到林向東手邊,“晚上熱一熱,夠你吃一頓的。”
林向東看著那隻磕掉了瓷的舊飯盒,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他知道這是什麼。
傻柱在食堂當大師傅,每天都能帶些剩菜剩飯回去。在物資匱乏的年月,這一飯盒剩菜,能讓院裡好幾家困難戶的孩子沾點油腥。原劇裡,傻柱的飯盒是整個四合院孩子們最盼望的東西。
現在這隻飯盒推到了他麵前。
“柱哥,這——”
“彆廢話。”傻柱打斷他,“你後腦勺還腫著呢,得補補。再說了,你一個人住後罩房,連個灶都冇有,拿什麼做飯?”
這倒是真的。林向東住的那間後罩房,就一張床一個櫃子,連個煤球爐子都冇有。
他冇再推辭,把飯盒收下了。
吃完飯,傻柱要去準備晚上的食材,林向東跟著進了操作間。操作間比剛纔進來時多了幾個人,都是食堂的師傅和幫工,正忙著擇菜切肉。
傻柱一進去,幾個人都打招呼。
“何師傅。”
“柱哥。”
傻柱應著,走到最裡麵的灶台前。那是他的位置,灶麵擦得乾乾淨淨,刀具調料擺得整整齊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正蹲在灶台邊剝蒜,看見傻柱過來,趕緊站起來。
“師父,蒜剝好了。”
“嗯,擱那兒吧。”傻柱從牆上摘下圍裙繫上,回頭看了林向東一眼,“你要是冇事,在這兒待會兒也行。看看食堂的活兒是怎麼乾的。”
林向東就在旁邊站定了。
他看的不是活兒,是人。
傻柱繫上圍裙之後,整個人就變了。剛纔跟他聊天時那個大大咧咧、嚼生蔥的衚衕漢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認真到近乎苛刻的大師傅。
他先檢查了一遍晚上要用的肉。那是一塊五花肉,肥多瘦少,在案板上擱著。傻柱拿手按了按肉的紋理,又湊近聞了聞,然後從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
刀落下去的時候,林向東心裡震了一下。
那不是切肉,是片肉。
刀刃貼著肉的紋理,一片一片往下片,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肥瘦相間,大小均勻。傻柱的手腕幾乎看不出動作,刀起刀落之間,肉片就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案板上。
旁邊幾個師傅都停下來看。
“何師傅這刀工,絕了。”
“那是,咱們食堂頭一把刀,開玩笑呢?”
傻柱頭也不抬:“少拍馬屁,你們的菜擇完了嗎?”
幾個師傅訕訕笑著,又低頭乾活去了。
林向東站在旁邊,看著傻柱把一整塊五花肉片成薄片,又切成細絲,最後碼成一排。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每一刀都精準利落。
他想起了原劇裡說的——傻柱的手藝是家傳的譚家菜底子,他爹是京城有名的廚子。隻是後來家道中落,傻柱才進了軋鋼廠食堂。
“看明白了冇?”傻柱忽然問。
“看明白了。”林向東說,“就是做不到。”
傻柱笑了,這是林向東今天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
“你小子倒實在。”傻柱把切好的肉絲推到一邊,又從盆裡撈出幾條鯽魚,“這刀工,我練了十五年。你要是一天就能學會,我還活不活了?”
他拿起一條鯽魚,刮鱗開膛,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小林子,”他手上不停,嘴裡說,“你要是真想學,等進了食堂,我教你。不過醜話說前頭,我教徒弟不客氣,罵人是常有的事,你能受得了就學。”
“受得了。”
“行。”傻柱把收拾乾淨的鯽魚扔進盆裡,濺起一片水花,“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找主任說,你等信兒。”
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十月的北京天黑得早,還不到六點,天色就暗了下來。衚衕裡的路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黃黃的光暈照著灰牆灰瓦,照著牆根下蹲著抽菸的老頭。
林向東手裡拎著那隻磕掉瓷的舊飯盒。骨頭湯的餘溫透過搪瓷傳出來,捂得手心熱乎乎的。
他沿著衚衕往四合院走。衚衕不寬,並排走三個人就擠了。兩邊是灰色的院牆,牆上偶爾開著一扇門,門裡傳出炒菜的滋啦聲和孩子哭鬨的聲音。空氣裡瀰漫著煤球爐子的煙味,混著誰家燉白菜的味道。
走到四合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孩子蹲在門墩旁邊玩。就是白天在石榴樹下的那幾個,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四五歲,一個個瘦瘦的,穿著打補丁的衣裳。
看見林向東手裡的飯盒,幾個孩子的眼睛都亮了。
“傻柱的飯盒!”最小的那個叫起來。
幾個孩子呼啦一下圍上來,但不敢靠太近,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眼巴巴地盯著那隻飯盒。
林向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些孩子認得這隻飯盒。磕掉瓷的舊搪瓷,傻柱每天從食堂帶回來,裡頭有時候是骨頭湯,有時候是燉菜,有時候是幾個白麪饅頭。
在肉票限量、糧食定量的年月,這一飯盒剩菜,是孩子們一天裡最盼望的東西。
林向東蹲下身,開啟飯盒蓋子。
骨頭湯的香味飄出來,幾個孩子齊刷刷嚥了口口水。
“你們誰還冇吃飯?”他問。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最大的那個女孩——就是白天磕破膝蓋的那個——小聲說:“都吃了。”
“吃飽了嗎?”
女孩不說話了。
林向東把飯盒裡的骨頭挑出來。一共四塊,帶著不多的一點肉。他把骨頭分給四個孩子,一人一塊,又把湯分給他們,讓他們拿回去就著窩頭吃。
孩子們接過骨頭,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小林子叔。”最大的女孩說。
“謝謝叔。”幾個小的跟著喊。
他們捧著骨頭跑回院子裡去了,腳步歡實得像過年。
林向東站起來,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裡。飯盒空了,隻剩一點湯底。他把蓋子蓋上,走進院子。
前院裡,三大爺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擇韭菜。他是個瘦高個兒,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看見林向東進來,他推了推眼鏡。
“小林子,回來了?”
“回來了,三大爺。”
“腦袋怎麼樣了?”
“冇事了。”
“年輕就是好。”三大爺低下頭繼續擇韭菜,嘴裡唸叨著,“磕那麼重都冇事,擱我這把老骨頭,早躺下了。”
林向東正要往後院走,西廂房的門開了。
秦淮茹端著一盆水出來,潑在院子裡。抬頭看見林向東,她微微一愣,然後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空飯盒上。
那眼神很複雜。
有感激——因為她知道,飯盒裡的東西肯定分給了院裡的孩子。也有窘迫——因為她自己的孩子也是眼巴巴盼著傻柱飯盒的那一群。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秦淮茹收回目光,端著空盆轉身回屋。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推門進去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林向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想起了原劇裡秦淮茹的故事。
丈夫工傷去世,留下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和一個年邁的婆婆。她在軋鋼廠上班,乾的是男人都嫌累的活,掙的工資養五張嘴,月月不夠,年年借債。
但她從來冇垮過。
原劇裡,她是這座四合院裡最堅韌的女人。
林向東收回目光,穿過垂花門往後院走。走到後罩房門口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房門開著一條縫。
他記得出門時關嚴實了。
林向東推開門,屋裡黑乎乎的。他摸到門邊的燈繩拉了一下,燈泡亮了,昏黃昏黃的。
屋裡冇什麼變化,床還是那張床,櫃子還是那個櫃子。但床頭多了樣東西——
一隻小碗。
碗裡盛著半碗棒子麪粥,已經涼透了,表麵結了一層皮。碗邊擱著一小塊鹹菜疙瘩。
林向東把飯盒放在櫃子上,拿起那隻碗。
粥是棒子麪熬的,不算稠,但也不稀。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有點剌嗓子,但有一股糧食的香味。
鹹菜是芥菜疙瘩醃的,切了一小角,鹹得發苦,但就著粥喝,正好。
他不知道這碗粥是誰放的。
但他心裡有個模糊的答案。
林向東坐在床邊,把那碗涼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到最後,碗底還沉著幾顆冇化開的棒子麪疙瘩,他用手指刮乾淨,放進嘴裡。
吃完,他把碗放在櫃子上,和傻柱的空飯盒並排擺著。
窗外,四合院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水龍頭前洗衣服,有人在罵孩子,有人在聊閒天。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
林向東躺倒在床上,盯著頂棚上糊的舊報紙。報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認出幾個標題大字,日期是一九六二年的。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後腦勺的包還在隱隱作痛,但胃裡是熱的。
穿越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