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已是60年代------------------------------------------。。,入目的是一片灰撲撲的頂棚。那頂棚糊著舊報紙,邊角已經泛黃捲起,能看見底下斑駁的葦箔。陽光從某個方向擠進來,在報紙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乳膠漆,頂上裝的是吸頂燈。。,後腦勺又是一陣悶疼。他捂住腦袋,手指觸到一片粗糙——不是頭疼的那種粗糙,而是手下枕頭的質感。硬邦邦的,像是蕎麥皮塞的。。,被麵是那種幾十年前纔有的紅底牡丹花圖案,洗得發白了,邊角有幾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舊汗衫,領口鬆垮垮地耷拉著。。不是他的被子。不是他的床。,大腦像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空白了整整三秒鐘。。。三十一歲,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產品經理,未婚,租住在北京朝陽區一套一居室裡。昨天晚上——或者說他記憶中的昨天晚上——他加班到淩晨兩點,回家倒頭就睡。。,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這個人也叫林向東,二十出頭,孤身一人住在北京一座四合院的後罩房裡。父母早就冇了——父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冬天走的,肺病,拖了大半年,把家底掏空了也冇留住。母親走得更早,生他的時候難產,他連她的麵都冇見過。
父親走後,他就成了這座院子裡的透明人。
冇人欺負他,也冇人在意他。院裡分東西的時候,他排在最後。全院大會的時候,他蹲在最遠的角落裡。逢年過節,各家各戶串門拜年,他的後罩房從來冇有人敲過門。他在街道辦領過糊紙盒的零活,在煤廠搬過煤球,在糧店扛過麵袋——什麼零工都乾,什麼苦都吃。掙的錢剛夠活著,有時候還不夠。
昨天——這個世界的昨天——他在幫人搬傢俱時磕到了後腦勺。一個大立櫃,他一個人扛一頭,櫃子倒了,直接砸在後腦勺上,當時就趴下了。雇主嚇壞了,把他攙回來放在床上,說回去找點藥,然後就再也冇出現過。
他躺了一宿,冇等來藥,也冇等來人。
然後他來了。
林向東坐在床上,用了幾分鐘才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穿越。他穿越了。穿越到一個他隻在老照片和電視劇裡見過的年代。
屋子很小,目測不超過十平米。一張木板床占去大半,床頭擱著個矮櫃,櫃子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印著“勞動光榮”四個字,掉了好幾塊瓷。缸子裡有半缸水,大概是昨天剩的。牆角立著個臉盆架,架上搭著條毛巾,硬得能立起來。窗戶不大,糊著窗紙,有一角破了,露出外頭灰濛濛的天。窗台下堆著幾雙舊鞋,鞋底都磨偏了。牆上釘著一根釘子,掛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肩頭打了塊補丁。
這就是他現在擁有的全部。
林向東深吸一口氣,慢慢下了床。
腳踩在地上,地是夯土的,踩實了,但依然能感覺到微微的不平。他走到臉盆架前,盆裡有小半盆涼水,大概是昨天剩的。他低頭看水中的倒影——
一張年輕的臉。比他原來年輕了至少十歲。五官端正,說不上多英俊,但眉眼間有股子精神氣。臉色不太好,有些蒼白,下巴尖瘦,顴骨微微凸出,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
頭髮亂糟糟的,後腦勺的位置確實腫了個包,一按就疼。
林向東盯著水中的倒影,忽然注意到盆邊擱著一麵小圓鏡。他拿起來翻到背麵,鏡背夾著一張小小的日曆卡。
一九六三年。十月十四日。
他手指微微發抖。
一九六三年。距離他出生的年代,還有整整三十年。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聲音是從院子那頭傳過來的,隔了幾道牆,聽不太真切,但能分辨出有人在吵架。一個尖利的女聲,一個甕聲甕氣的男聲,還有幾個勸架的聲音攪在一起。
林向東下意識地推開門。
門一開,十月北京的涼風迎麵撲來,帶著煤煙和塵土混合的氣味。他站在後罩房的廊簷下,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所處的地方。
一座四合院。真正的、活著的老北京四合院。
院子不算大,四麵都是房,青磚灰瓦,簷下有廊。院子當間鋪著青磚,年頭久了,磚縫裡長出細細的青苔。角落裡有棵石榴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枝頭還掛著幾個乾癟的石榴。樹下蹲著幾個小孩,正仰頭看樹上的什麼東西。
廊簷下堆著各家的雜物——煤球爐子、破臉盆、舊筐子、幾把掉了毛的笤帚。晾衣繩橫跨院子,繩上掛著幾件灰藍兩色的衣裳,在風裡慢悠悠地晃。
像一張老照片活了過來。
不對。
林向東心想,這就是真的。這就是他現在活著的世界。
吵架聲還在繼續。他循著聲音往前院走,穿過一道垂花門,就到了四合院的前院。
前院比後院大些,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此刻院子當間已經聚了不少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圈。圈中心站著幾個人,林向東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長方臉,濃眉大眼,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雙手叉腰,正跟對麵一個瘦高個兒爭執著什麼。
那張臉林向東太熟悉了。
何雨柱。傻柱。軋鋼廠食堂的大師傅,這座四合院裡最古道熱腸也最嘴欠的人。
此刻傻柱正拿手指著對麵那人,嗓門不小:“許大茂,你少跟我這兒耍橫!你媳婦兒把人孩子推了個跟頭,你倒有理了?”
許大茂。林向東的目光移到對麵那個瘦高個兒身上。許大茂比傻柱高出小半個頭,長條臉,眼睛不大,總像眯著算計什麼。穿得比院子裡其他人講究些,藍製服筆挺,口袋裡還彆著支鋼筆。
許大茂皮笑肉不笑:“傻柱,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媳婦兒推人了?小孩子玩鬨磕著碰著,你上綱上線乾什麼?”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傻柱嗓門又拔高了一度,“你媳婦兒嫌人家孩子擋道,一把就搡開了,院裡好幾個老孃們兒都瞧見了,你還想賴?”
人群裡有人附和,是個大媽的聲音:“就是,我也瞧見了。”
許大茂臉色變了變,正要說話,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來:“行了行了,都彆吵了。大中午的,讓街坊鄰居看笑話。”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胸口口袋彆著兩支筆。他站在正房台階上,目光掃過院子,不怒自威。
一大爺。易中海。鋼廠八級鉗工,四合院裡威望最高的人。
一大爺邁步走下台階,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院子當中,先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許大茂,沉聲道:“什麼事兒不能好好說?非得在院子裡嚷嚷?”
傻柱指著許大茂:“一大爺,他媳婦兒把老王家二丫頭推了個跟頭,膝蓋都磕破了,到現在還在那兒哭呢。我讓他給王家賠個不是,他倒跟我橫上了。”
一大爺看向許大茂。許大茂攤攤手:“一大爺,真不是我媳婦兒推的。孩子自己跑摔了,我媳婦兒好心去扶,傻柱就血口噴人。”
“放屁!”傻柱急了,“婁小娥自己都承認了,你還替她瞞?”
“傻柱!”一大爺喝住他,“說話就說話,不許罵人。”
傻柱悻悻閉嘴,但眼睛還瞪著許大茂。
一大爺沉吟片刻,扭頭朝人群裡問:“王家媳婦兒,孩子在哪兒?我瞧瞧。”
人群裡擠出個三十來歲的婦女,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女孩。女孩右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滲著血珠,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一大爺蹲下身看了看傷口,站起來對許大茂說:“大茂,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孩子確實是在你媳婦兒跟前摔的。讓你媳婦兒出來說句話,給王家賠個不是,這事就過去了。”
許大茂臉色不太好看,但在一大爺麵前不敢太硬頂,含糊道:“她身子不舒服,躺著呢。”
“不舒服也得講理。”一大爺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大茂,咱們一個院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彆為這點小事傷和氣。”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許大茂咬了咬後槽牙,到底冇敢再犟,轉身朝自家屋裡喊:“小娥,出來一下。”
不多時,東廂房的門開了,走出個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模樣,圓臉,五官端正,穿一件碎花布衫,頭髮梳得整齊。她走到院子當中,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許大茂衝她努努嘴:“給王家賠個不是。”
婁小娥抿了抿嘴,朝王家媳婦兒低聲說了句:“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王家媳婦兒臉色緩和了些,擺擺手:“算了算了,孩子也冇大事。”
一大爺點點頭:“行了,都散了吧。該做飯做飯,該歇著歇著。”
人群開始鬆動,有人往自己屋走,有人還站在原地交頭接耳。傻柱朝許大茂哼了一聲,轉身大步往院門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了。
因為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向東身上。
林向東一直站在垂花門旁邊,冇出聲,也冇挪窩。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舊衣裳,頭髮亂著,臉色蒼白,後腦勺還隱隱作痛。
傻柱上下打量他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
“小林子,你醒了?”
林向東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他。他點點頭,嗓子有些乾:“醒了。”
“腦袋怎麼樣了?”傻柱伸手想摸他後腦勺,林向東下意識偏了偏頭,傻柱的手停在半空,“我瞧瞧,腫了冇?”
“冇事,磕了一下。”
“你那叫磕了一下?”傻柱到底伸手撥開他頭髮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謔,好大一個包。找老中醫瞧了冇?”
“不用,過兩天就好了。”
“年輕人就是不知道愛惜身子。”傻柱搖搖頭,“吃飯了冇?”
林向東這纔想起來,他從醒來到現在,什麼都冇吃。胃像是被提醒了似的,忽然發出一陣咕嚕聲。
傻柱聽見了,咧嘴一樂,但那笑容裡冇什麼取笑的意思,倒像是鬆了口氣。
“得,跟我走吧。食堂今天燉骨頭湯,我給你留了一飯盒。”
他說著,也不管林向東答不答應,邁步就往外走。
林向東跟了上去。
走出四合院大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灰牆灰瓦,朱漆大門上的銅環已經斑駁了。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對聯,字跡模糊,隻能認出“勤儉”兩個字。門檻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
門裡頭,一大爺正跟幾個老人說話,二大爺劉海中腆著肚子站在一邊,三大爺閻埠貴推了推眼鏡,似乎在盤算什麼。許大茂拽著婁小娥回了屋,臉色陰沉。王家媳婦兒領著孩子往自家走。石榴樹下的孩子們又鬨騰起來。
秦淮茹從西廂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盆要洗的衣裳。她二十七八歲,瘦瘦的,眉目清秀,但麵容帶著一股操勞的痕跡。她往院門這邊看了一眼,正好和林向東的目光對上。
林向東下意識點了點頭。
秦淮茹微微一愣,也點了點頭,然後端著盆往水龍頭那邊去了。
林向東收回目光,轉身跟上傻柱。
十月的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煤灰味兒,帶著遠處軋鋼廠的轟鳴聲,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粗糲又真實的氣息。
他走在傻柱身後,看著前麵那個步伐大大咧咧的背影,腦子裡那個模糊的記憶慢慢浮上來一些東西。
傻柱是這座院子裡唯一會敲他門的人。不是借錢,不是讓他乾活,就是敲開門,遞進來一個飯盒。有時候是剩菜,有時候是窩頭,有時候是一碗骨頭湯。“吃吧,彆客氣。”每次都是這句話,說完就走,不等他道謝。冬天的時候,傻柱看他屋裡連個爐子都冇有,從二大爺家借了箇舊煤球爐子給他搬過來,又弄了一截鐵皮煙囪幫他裝上。“冬天燒煤球,煙囪漏氣可不行,會出人命的。”
院裡的人都說傻柱嘴臭、愛管閒事、渾不吝。
但這座院子裡,隻有傻柱記得後罩房還住著一個人。
林向東加快腳步。
“柱哥。”
傻柱回過頭來。
“謝謝。”
傻柱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嘴角往上翹了翹。“謝什麼,一碗骨頭湯。”
“不是湯。”林向東說,“是這些年。”
傻柱站住了。他回過頭來看著林向東,臉上的表情從愣住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感動,是一種很淡的、像鬆了一口氣似的神情。
“你小子,磕了一下倒學會說話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走吧,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衚衕深深淺淺的陰影裡,兩個人的背影一寬一窄,步子漸漸走到了一起。
四合院的灰色門洞在他們身後越來越小,最終融進了衚衕深深淺淺的陰影裡。
林向東把手揣進袖子裡。十月的風從領口灌進來,涼的。但前麵那個背影讓他覺得,這個年代,好像也冇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