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假晚上八點,言清漸推開門時,寧靜正盤腿坐在客廳沙發上嗑瓜子。茶幾上攤著本雜誌。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
「嗯。」
言清漸掛好外套,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出來時寧靜已經放下瓜子,眼睛盯著他。
「那天你們軋鋼廠晚會,」她說,「你沒看見我?」
言清漸端著水杯愣了一下。「你去了?」
寧靜嘴一撇,剛要說話,又自己收住了。她抓起幾顆瓜子扔進嘴裡,嚼了幾下。 超順暢,.隨時讀
「算了,我確實沒告訴你。」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忽然笑起來,「不過你唱的那首《如願》,超好聽。」
言清漸坐到對麵椅子上。「一般一般,世界第三。」「第一第二是誰」好奇寶寶寧靜問。「還沒生」言清漸笑了,小師姐挺會接梗的嘛。
「少來這套。」寧靜站起來,走進自己房間,很快抱出個長條形的布袋子,「喏,送你的。」
言清漸接過來。拉開布袋拉鏈,裡麵是把木吉他。深棕色麵板,琴頸光滑。
「我爺爺托人弄的,」寧靜說,「說是上海樂器廠今年試製的新款,梧桐木麵板。」
言清漸取出吉他,撥了下琴絃。音有點飄。他擰了擰弦鈕,又試了幾個音,手指在琴頸上按了幾個和絃。
「還行,」他說,「就是弦距有點高,得調調。」
「你會調?」
言清漸沒答話,從抽屜裡找出把小扳手,低頭擺弄琴橋。寧靜湊過來看,發梢掃到他手背。
五分鐘後,言清漸再試音,聲音清亮了不少。他隨手撥了段旋律,想了想,彈起前奏。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寧靜眼睛微微睜大。她重新坐回沙發,托著下巴聽。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也沉溺於其中夢話……」
言清漸的聲音比在禮堂時放鬆些,吉他聲在客廳裡迴蕩。寧靜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打拍子。
唱到第二段副歌時,她忽然皺起眉,眼神飄向廚房方向。
歌聲停了。
「怎麼了?」言清漸問。
寧靜回過神來。「啊?哦……沒事。」她頓了頓,「就是覺得,這歌要吃飯的時候聽,應該挺下飯。」
說完她自己愣了下,隨即猛地站起來。
「壞了!」她拍了下腦門,「怎麼又想到吃飯了?那不得胖死!」
她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跑,到門口又回頭:「明天早飯你做啊!我要吃粥!」
門砰地關上。
言清漸抱著吉他坐了會兒,搖搖頭,小師姐又去做瑜伽了。他把吉他裝回布袋,拎著進了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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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廚房飄出香味時,寧靜的房門準時開了。
她穿著睡衣衝進衛生間,三分鐘後就洗漱完畢,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閃現到餐桌旁。
言清漸端出一鍋海鮮粥。蝦仁、乾貝、魷魚圈混在白粥裡,撒著蔥花和薑絲。
「哪來的海鮮?」寧靜舀了一大勺。
「昨天順便買的。」
「騙人的吧,這季節哪有這麼新鮮的蝦仁。」寧靜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眼睛眯起來,「嗯——不管了,好吃就行。」
兩人安靜地吃完。寧靜當然不會主動洗了碗——小師弟會洗的嘛!
「走走走,要遲到了。」她擦著手催。
燕大校園裡,早起的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經濟係教學樓在三樓。他們進教室時,另外五個師兄師姐已經到了。
戴眼鏡的師兄推了推眼鏡:「言師弟,寧靜師妹,早啊。」
「早。」言清漸放下書包。
上午是國民經濟計劃理論課。頭髮花白的教授講著五年計劃的編製方法,底下記筆記的沙沙聲不斷。
課間時,寧靜戳戳言清漸胳膊。
「剛才講的那幾個平衡表公式,我覺得第三種演演算法有問題。」
「哪種?」
寧靜翻開筆記本指給他看。「這裡,物資平衡表的替代彈性係數,他用的還是蘇聯那套演演算法,但我們上學期那篇論文不是推過改良公式嗎?」
言清漸看了看。「上課按教材來,討論課再說。」
「我就看不慣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不用。」寧靜嘟囔。
下午果然是專題討論課。小教室裡,7個人圍坐成一圈。這課程的導師是個五十多歲的中老年人,姓方,穿著灰色中山裝。
「今天討論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工業投資效率評估,」導師說,「誰先來?」
寧靜舉手。「老師,我覺得評估方法可以改進。」
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開始寫公式。言清漸在下麵看著,偶爾補充兩句。
另外五個師兄師姐也開始加入討論。戴眼鏡的師兄提出不同意見。
「寧靜師妹說的替代彈性係數修正,理論上可行,但實際資料支援度不夠。」
「資料不夠是因為統計口徑問題,」寧靜轉頭看他,「我們上學期不是整理過五三年到五五年的分行業資料嗎?用那個算,修正公式的擬合度比傳統公式高百分之十二。」
另一個師姐插話:「但那個資料集還沒經過官方認證,不能作為學術依據吧?」
「學術討論為什麼不能先用著驗證?」寧靜聲音高了些。
言清漸舉手。「我補充一點。其實可以用兩種方法平行計算,對比結果差異。如果修正公式確實更優,再反過來推動統計口徑的完善。」
導師點點頭:「這個思路可以。言清漸,你具體說說怎麼平行計算?」
討論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導師總結時笑著說:「你們倆,」他指指言清漸和寧靜,「一個敢沖,一個善補,配合得倒挺好。」
下課鈴響。收拾書包時,戴眼鏡的師兄走過來說:「言師弟,下週輪到你做專題報告,題目定了嗎?」
「還在想。」
「抓緊啊,要提前交提綱的。」
走出教學樓,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寧靜邊走邊踢著小石子。
「小師弟,」她說,「你專題報告準備講什麼?」
「可能講企業微觀激勵和宏觀計劃的協調。」
「又是廠裡那套經驗?」
「實際案例多一些。」
寧靜想了想。「也行。到時候我幫你挑刺。」
「多謝。」
「不客氣,應該的。」寧靜說完自己笑了。
回到獨院,寧靜往沙發上一癱。「餓了。」
言清漸繫上圍裙。「想吃什麼?」
「隨便,你做的都行。」寧靜翻了個身,臉埋在靠墊裡,聲音悶悶的,「對了,你昨天那首新歌,叫什麼?」
「《起風了》。」
「又是自己寫的?」
「算是。」
寧靜抬起頭。「你怎麼那麼多『算是』?到底是不是?」
言清漸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西紅柿。「你說是不是就是。」
「滑頭。」寧靜又躺回去,過了一會兒說,「再唱一遍唄,做飯的時候。」
「要收聽費的。」
「小氣!」寧靜抓起靠墊扔過去。
言清漸接住靠墊,放到旁邊椅子上。他打雞蛋的聲音和哼歌的聲音混在一起。
寧靜聽著,腳在空中輕輕晃了晃。
西紅柿炒蛋的香味飄出來時,她忽然又坐起來。
「完了,」她說,「這麼吃下去,我真得胖了。」
「那就少吃點。」
「那不行!」寧靜站起來往房間跑,「我換瑜伽服去!飯好了叫我!」
言清漸把菜盛出鍋,搖搖頭笑了。
廚房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鍋裡的熱氣慢慢升騰,在玻璃上凝成細小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