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班的第二次全體課,氣氛與第一次截然不同。小教室裡,七人圍桌而坐,李教授麵前攤開幾份稿件,眼鏡後的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最終落在言清漸和寧靜身上。
「上一週的觀察任務,」李教授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坐直了身子,「論結構的完整、分析的深入,真正能稱之為『完成』的,」他頓了頓,舉起兩份稿件,「是言清漸和寧靜。」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落葉的聲音。另外五人神色各異,周廠長若有所思地點頭,山東大哥臉上有些許不服,但更多的是懊惱,其他幾人則露出「果然如此」的複雜表情。
李教授沒有展開批評,而是將提前列印好的七份影印件分發下去。「這兩篇文章,風格、視角、側重點都不同,但都觸及了管理問題的某些本質。今天,我們就以這兩篇現成的文字,作為我們深入探討的起點。」
接下來的一堂課,成了精密的文字分析課。李教授先是逐段解讀了寧靜的文章。她的文章犀利、視角獨特,帶著明顯的批判性和比較視野。她著重剖析了各部門執行中「人的能動性」與「製度剛性」之間的張力,尤其對人事計劃中忽視個體特殊需求的弊端,進行了不乏尖銳卻邏輯嚴密的論述。李教授肯定了其敏銳的洞察力和敢於提出問題的勇氣,但也指出,文章在「破」之後,「立」的部分稍顯理想化,提出的某些參照係(如她提到的國外案例)與當前國情和實踐土壤的結合度,需要更審慎的考量。
「發現問題需要銳氣,但解決問題更需要紮根現實的智慧和耐心。」李教授點評道。
接著,他翻開了言清漸的文章。解析的語速明顯放慢,神情也更加專注。他重點分析了言清漸如何將軋鋼廠的實踐經驗,無縫嫁接到對學校行政執行的觀察中,那種「既在框架內思考,又試圖優化框架」的務實路徑。他特別指出了文中那幾個雖然粗糙但極具啟發性的資料對比和流程簡化示意圖。
「言清漸同誌的文章,」李教授放下文稿,目光再次看向他,這次帶了更多探究,「最難得的一點在於,他不僅僅是在描述現象、提出問題,更是在嘗試用管理者的思維,去拆解問題、尋找可能的改進『節點』。他的思考是建設性的,是貼著地麵行走的。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注意到了製度剛性下『人的溫度』這個幾乎被所有管理學討論忽略,卻又至關重要的維度。」
最後,李教授給出了他的總體評價,語氣是罕見的直接和肯定:「言清漸的這篇報告,在我看來,十分優秀。」
「十分」和「優秀」這兩個詞,從他這樣嚴謹的學者口中如此明確、不加修飾地說出,分量極重。寧靜側過頭,看向身旁彷彿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言清漸,眼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嘆,還有一絲複雜的、混合著「果然厲害」與「這傢夥到底怎麼做到的」的情緒。
這一堂課,像一次精準的「診斷」。通過這次觀察報告,李教授基本摸清了七名學生的思維底色、知識結構以及各自的短板。從下一次課開始,教學進入了真正的「研究生」模式——不再是泛泛而談,而是極具針對性。
周廠長被要求深入研究「計劃指標與生產效率的微觀調控」;山東大哥的課題偏向「思想工作與勞動紀律的協同」;那位南方女同誌則聚焦「基層員工福利與士氣的實際案例」……每個人的閱讀書目、研討方向,都被李教授一一劃定,要求他們從自己最熟悉的領域切入,向管理的深層掘進。
學習變得異常枯燥而充實。大量的文獻閱讀、小組研討、案例分析報告,占據了大部分時間。理論是灰色的,啃讀大部頭外文譯著和艱澀的內部資料時,常常讓人頭昏腦漲。
但生活,至少在言清漸這邊,卻呈現出另一番「美好」的光景。這份「美好」,很大程度上,來自於他那位腦迴路清奇、堪稱「中二」的小師姐寧靜。
她似乎徹底放棄了在「生活技能」上與言清漸一較高下的念頭,轉而將無窮的精力投注到了「如何讓枯燥的學習生活變得有趣」以及「深度挖掘小師弟的隱藏技能」這兩項「事業」上。
她會因為在文獻裡看到一個拗口的管理學名詞,而突然在晚飯時向言清漸發起「名詞快問快答」;會試圖將蘇聯的管理模型畫成誇張的漫畫,美其名曰「幫助理解」;甚至有一次,她不知從哪裡聽來「番茄工作法」的皮毛(雖然這個詞此時絕不存在),強迫言清漸和她一起試驗「學習二十五分鐘,必須休息五分鐘,休息時要講一個笑話」的奇怪模式,結果她的笑話一個比一個冷,倒是她自己笑得前仰後合。
她的存在,像一勺跳跳糖,撒進了言清漸原本平靜甚至有些單調的學習生活裡,雖然偶爾吵得他頭疼,但不可否認,樂趣也多了許多。
又一個週五晚上到來。小院的廚房裡飄出飯菜香氣。飯後,言清漸收拾著碗筷,看了一眼正摸著肚子、一臉滿足地靠在椅子上的寧靜,想了想,走到碗櫃前,開啟放著速食麵的櫃子,又拉開抽屜,指了指裡麵滿滿當當他提前從空間拿出來、撕掉標籤的牛肉粒罐頭。
他沒說話,隻是用手指點了點麵團,又點了點罐頭,然後看向寧靜。
寧靜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接通了電源的燈泡。她用力點頭,做了一個「OK」的手勢,臉上是「包在我身上」的得意笑容。她完全理解了言清漸的「指令」:這些是留給她的週末儲備糧,餓了可以自己弄點簡單的麵食,配著罐頭吃。
言清漸其實還留了不少蘋果、梨子等耐放的水果。他想,有麵,有肉,有水果,這樣總不至於再把廚房點著或者把自己餓著了吧?
收拾停當,他推上自行車。「我回家一趟,週日晚上回來。」他對還在琢磨那罐頭的寧靜說道。
「知道啦,路上小心!」寧靜頭也不抬地揮揮手,心思似乎已經飄到了「如何用這麵團和牛肉粒創造奇蹟」上。
車輪碾過秋夜的街道,帶著涼意的風吹在臉上。離開燕大附近的小院,回到南鑼鼓巷,感覺像是切換了不同的世界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