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班的小教室裡,空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瀰漫著最後關頭的焦灼。除了早已交卷的言清漸和剛剛踩點完成的寧靜,其餘五位同窗還在與自己的觀察報告做著最後的搏鬥。鋼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偶爾響起的煩躁嘆息、翻動筆記的嘩啦聲,交織成一曲緊張的終章。
言清漸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起初還看看書,但心思很快飄遠了。窗外的梧桐葉開始泛黃,陽光的角度也漸漸變得傾斜。他看了看身旁的寧靜——她正擰著秀氣的眉頭,對著自己的稿紙做最後的修改和謄抄,神情專注,偶爾咬一下筆桿,顯出幾分難得的認真。
教室裡這種繃緊到極致的氣氛,讓已經無事可做的言清漸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閒適,甚至有些無所適從的尷尬。繼續待在這裡,看別人奮筆疾書,似乎不太合適,也有點浪費時間。
他輕輕碰了碰寧靜的胳膊肘。寧靜從稿件中抬起頭,疑惑地看他。 讀小說選,.超流暢
「寧師姐,」言清漸壓低聲音,「我在這兒也沒事,先回去了。嗯……去買點菜。」他找了個合理的藉口。
寧靜眼睛一亮,迅速領會了他的意思,也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去吧去吧,小師弟。回去好好準備『糧草』,師姐我鏖戰完畢,急需補充元氣!」她揮了揮手中的鋼筆,一副「前線交給我」的架勢。
言清漸點點頭,收拾起自己簡單的書包,在幾位師兄師姐偶爾投來的、混合著複雜情緒的目光中,悄然離開了教室。走出教學樓,秋日下午的風帶著涼意拂麵,他輕輕舒了口氣,那種無形的壓力感也隨之消散。
他沒有真的去菜市場,而是徑直回到了小院。關上院門,熟悉的寧靜感包裹上來。他先去了廚房,關好門,心念微動,從空間裡取出了足夠做一頓豐盛午餐和晚餐的食材:一條肥美的鱸魚,一塊紋理漂亮的五花肉,時鮮的蔬菜,還有雞蛋、豆腐等。他將食材分門別類放好,該醃製的醃製,該清洗的浸泡。
做完這些,他纔回到自己的房間。連續幾日的勞心費力,加上今早的早起,鬆懈下來的倦意再次襲來。他脫下外套,躺到床上,本想隻是閉目養神,卻在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微風中,不知不覺沉入了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有人在輕輕推他的肩膀,還伴隨著刻意壓低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呼喚:「小師弟?言清漸?醒醒呀……」
言清漸睜開眼,視野裡是寧靜放大的、帶著討好笑容的臉。她已經回來了,脫掉了外套,隻穿著件貼身的毛衣,頭髮似乎重新梳理過,顯得清爽又有些慵懶。
「小師弟……」她拖長了語調,眼睛眨了眨,努力做出一種混合著疲憊、可憐又期待的表情,「報告總算搞定了,累死我了……你看,都這個點了。」她指了指窗外已然偏西的太陽,「肚子都在抗議了。」
她這副樣子,與教室裡那個揮斥方遒說「鏖戰」的師姐判若兩人,倒像是個做完功課找家長討糖吃的小女孩,雖然那「可憐」表演得略顯刻意和生硬。
言清漸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他當然看得出那表情裡的誇張成分,但也確實到了該做飯的時候。他沒說什麼,隻是默默起身,穿上外套,走向廚房。
寧靜立刻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臉上那點刻意的可憐相瞬間消失,換上了一種計謀得逞的亮晶晶的好奇,彷彿要去參觀什麼有趣的表演。
廚房裡,言清漸繫上圍裙,洗淨手,開始處理食材。他的動作依舊穩定、高效,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韻律。鱸魚打上花刀,用薑蔥料酒細細醃製;五花肉切成勻稱的方塊,準備做紅燒肉;蔬菜洗淨切配,豆腐切塊……灶火升起,鐵鍋燒熱,熟悉的烹飪交響樂再次在小院裡奏響。
寧靜這次沒有倚在門框上,而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不遠的地方,雙手托著腮,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的目光隨著言清漸的動作移動,看著他顛勺時手腕穩健的弧度,看著他調味時精準利落的撒放,看著食材在高溫下迅速變化顏色、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她的眼神很專注,似乎不僅僅是在等待一頓飯,更像是在欣賞一門藝術,或者說,是在觀察一個讓她充滿探究欲的人。
不過半個多小時,飯菜的香氣已經濃鬱得讓人無法忽視。清蒸鱸魚鮮香撲鼻,紅燒肉色澤紅亮油潤,蒜蓉青菜碧綠清爽,麻婆豆腐紅白相間點綴著蔥花,外加一碗番茄雞蛋湯。簡單的家常菜,卻在言清漸手中呈現出不尋常的色與香。
飯菜上桌,寧靜乖乖坐好,拿起筷子。她先夾了一塊紅燒肉。肉塊燉得酥爛,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濃鬱的醬香在口中化開,帶著微微的甜。她細細咀嚼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接著是清蒸鱸魚。魚肉潔白,火候精準到極致,用筷子輕輕一撥便骨肉分離,入口鮮嫩無比,隻有食材本身的鮮甜和恰到好處的鹹味。蒜蓉青菜的爽脆,麻婆豆腐的麻辣鮮香燙,每一樣都讓她停不下筷子。
和早上一樣,她吃得很投入,速度不慢,但動作並不粗魯。隻是這一次,她的臉上除了享受,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小心翼翼遮掩著的東西。那是一種混合著極大滿足、意外之喜,甚至有點像是「賺到了」的竊喜表情。她似乎想努力維持一點作為師姐的矜持,不想表現得過於驚嘆(畢竟早上已經驚嘆過了),但那美食帶來的愉悅實在太過直接,讓她的眉眼唇角不自覺透出笑意。
很快,她麵前的碗碟就空了。她滿足地放下筷子,輕輕舒了一口氣,似乎想評價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矜持地、用一種刻意平淡的語氣說了句:「嗯……還不錯。」
然而,話音剛落,一個極其輕微、卻足夠清晰的飽嗝聲,不受控製地從她唇間逸了出來:「嗝——」
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飯桌上卻異常明顯。
寧靜自己先愣住了,隨即,她看著言清漸有些懵然抬起的臉,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起初是壓抑的,隨即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捂著肚子的開懷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點點淚花。
「哈哈哈……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剛才那點刻意裝出來的平淡和矜持瞬間碎了一地。
言清漸確實有點懵。他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寧靜,完全沒跟上這突如其來的笑點。他的表情清晰地傳達出一個疑問:這有什麼好笑的?不就是打了個嗝嗎?
他這茫然不解、完全狀況外的樣子,落在寧靜眼裡,反而讓她笑得更厲害了。好半天,她才勉強止住笑聲,擦著眼角,臉頰因為大笑而泛著紅暈。
「哎呀,你……你這人……」她喘著氣,指著言清漸,語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我……我本來想,不能老是誇你,免得你這個小師弟尾巴翹到天上去……可是,可是又實在說不出『不好吃』這種昧良心的話……所以就……就隻好裝模作樣說句『還不錯』……」她想起自己剛才那故作平淡的樣子,又忍不住笑起來,「結果……結果這個不爭氣的嗝……把我自己給賣了!演砸了,徹底演砸了!哈哈哈……」
她笑得毫無形象,卻也坦率得可愛,直接把那點小小的、彆扭的「師姐心思」全盤托出。
言清漸這才恍然,原來剛才她那副樣子,是在進行如此複雜的「心理活動」和「表情管理」。他看著她笑得毫無負擔的樣子,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向上彎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真誠的困惑:「就為這個?你們……我是說,寧師姐你們女同誌,想法都這麼……複雜嗎?」他是真覺得,好吃就誇,不好吃就說,為什麼要繞這麼大圈子?
「複雜?」寧靜好不容易止住笑,聽到他這話,又像是被點了笑穴,新一輪的笑聲爆發出來,「哈哈哈……言清漸,你真是個……妙人!這不是複雜,這是……這是策略!算了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這腦袋裡,估計除了學問和鍋鏟,也裝不下別的彎彎繞繞了!」
她笑得暢快淋漓,彷彿這一早上的疲憊和最後趕報告的緊張,都在這笑聲中消散了。小院裡充滿了她清亮的笑聲和尚未散盡的飯菜暖香。
言清漸看著她,搖了搖頭,開始收拾碗筷。他是真的不太明白,但這似乎也並不重要。至少,這位新搬來的、想法有點「複雜」的師姐,此刻看起來是真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