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北州委的辦公樓是一幢兩層灰磚樓,立在荒涼的鎮子中央,周圍是土坯房和幾條坑窪的土路。吉普車停在樓前,揚起一陣塵土。
言清漸推開車門,馮瑤緊跟在側。宋致遠從後麵那輛車上下來,快步上前,引著兩人往裡走。
二樓會議室,州委書記郭克明已經等在門口。五十出頭,瘦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中山裝,握手時手上的繭子硌人。
「言主任,久仰久仰。」郭克明嗓門洪亮,「中央的首長到咱們海北州,稀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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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漸笑了笑:「郭書記,打擾了。」
進會議室落座,郭克明親自倒茶,茶葉粗,茶缸子磕在桌上噹噹響。他身邊坐著州長、公安處處長、民政科科長,一溜的本地乾部,麵板黝黑,眼神樸實裡透著點精乾。
「言主任,您來的任務,省裡已經打過招呼了。」郭克明開門見山,「221基地周邊牧民清場的事,咱們配合。但具體怎麼清,清多少人,往哪兒安置,得有個章程。」
言清漸點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地圖,在桌上鋪開:「郭書記,基地周邊三十公裡範圍內,所有牧民必須暫時遷出。涉及多少個公社、多少戶人家,你們摸底了嗎?」
公安處處長湊過來看地圖,手指在上麵劃拉:「言主任,三十公裡……那得涉及到三個公社,七個生產隊,大概兩百多戶,一千多口人。」
「這麼多?」宋致遠皺眉。
「這還是少的。」公安處處長苦笑,「草原上放牧,逐水草而居,三十公裡半徑,劃出去一大片。」
郭克明看著言清漸:「言主任,一千多口人,往哪兒安置?總得有地方住,有草場放羊吧?」
言清漸早有準備:「安置點我已經跟省裡協調好了,海晏縣城西邊有一片草場,是軍馬場的地,暫時借出來。帳篷、糧食、藥品,由基地和國防工辦共同保障。每戶發安置費,按人頭算,不讓牧民吃虧。」
郭克明眼睛一亮:「安置費?」
「對。」言清漸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這是國防工辦出的安置補償方案。每戶五十塊安家費,每人每月十塊生活費,放牧損失的羊,按市價補償。錢從專項經費裡出,不占用地方財政。」
州長接過檔案,看了幾眼,遞給郭克明。郭克明看完,沉默了幾秒,抬起頭時語氣變了:「言主任,您這……不是來下命令的,是來送錢的。」
言清漸笑了:「郭書記,草原工程是國家的大事兒,牧民們為國家讓出草場,國家不能讓他們吃虧。這是應該的。」
郭克明一拍大腿:「行!有您這話,咱們就是拚了命也得把這事兒辦好!」
公安處處長卻皺起眉:「言主任,清場好辦,錢到位就行。但有件事兒——清場之後,那片區域怎麼管?三十公裡半徑,靠咱們公安處的幾十號人,巡不過來。」
「由部隊接手。」言清漸說,「基地警衛部隊和軍區邊防團聯合巡邏,一天四趟。關鍵路口設檢查站,冇有特別通行證,任何人不得進入。」
郭克明點頭:「那行。咱們公安處配合,外圍設卡,裡麵交給部隊。」
正說著,會議室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郵電製服的中年人走進來,滿頭大汗:「郭書記,電報!」
郭克明接過,掃了一眼,臉色微變,遞給言清漸:「言主任,省裡的電報,說西寧到海晏的通訊線路出了問題,正在搶修。」
言清漸接過電報,看完,眉頭皺起。
通訊線路出問題,意味著基地與外界聯絡隻能靠無線電台。無線電台容易被監聽,試驗期間的通訊必須絕對保密。
「線路什麼問題?」他問。
郵電局的人擦著汗:「具體還不清楚,可能是風颳斷的,也可能是人為破壞。我們已經派人去查了。」
「多長時間能修好?」
「至少兩天。」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看向郭克明:「郭書記,電話借用一下,我打給西寧。」
郭克明起身,領他到隔壁辦公室。言清漸搖通總機,轉了幾道,終於接通省郵電管理局局長。
「周局長,我是國防工辦言清漸。」他自報家門,「221基地的通訊線路出了故障,你們最快多久能恢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傳來一個帶著方言口音的聲音:「言主任,我們已經派了搶修隊,但故障點在山裡,路不好走,最快也得兩天。」
「兩天太慢。」言清漸說,「我建議,啟用備用線路。」
「備用線路?」周局長愣了,「什麼備用線路?」
「當年架線的時候,不是同時架了兩條嗎?一條主用,一條備用。」言清漸說,「我查過檔案,兩條線路都通了,隻是備用的一直冇用過。」
周局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言主任,您怎麼知道有備用線路?這事兒連我們局裡都冇幾個人知道。」
言清漸冇回答,隻道:「周局長,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備用線路能不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得除錯,也得兩天。」
「那就兩條線同時搶。」言清漸說,「主用線路你們繼續修,備用線路也除錯好。兩天後,我要兩條線路都能通。」
掛了電話,言清漸回到會議室。郭克明看他臉色,小心問:「言主任,通訊問題,能解決嗎?」
「能。」言清漸坐下,「但得等兩天。這兩天,基地的通訊全靠無線電台,所有通話必須加密,重要內容用電報。」
他說著,看向宋致遠:「宋處長,你馬上回基地,通知錢主任,試驗期間的所有通訊,必須經過保密檢查。任何未經加密的通話,一律禁止。」
宋致遠點頭,起身就走。
郭克明看著宋致遠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言主任,您這一趟,事兒真不少。」
言清漸端起那壺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郭書記,這纔剛開始。」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雙方一條條敲定清場細節。範圍、時間、補償標準、安置點、警戒方式——全寫進協議,一式三份,簽字蓋章。
簽完字,郭克明握著言清漸的手,感慨:「言主任,我乾了十年地方工作,頭一回見中央來的領導辦事這麼利索的。」
言清漸笑了笑:「郭書記,基層的同誌最辛苦,我是來學習的。」
郭克明一愣,哈哈大笑:「言主任,您這話,我愛聽!」
從州委出來,天已經擦黑。言清漸上車,馮瑤發動引擎,往基地開。
路上,言清漸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腦子裡還在過那些事:通訊線路、供電專線、警戒方案、試驗保障……
馮瑤忽然開口:「主任,備用線路的事兒,您怎麼知道的?」
言清漸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檔案裡寫的。」
馮瑤冇再問,但眼神裡有點疑惑——她記得,言清漸到蘭州之後,根本冇時間查什麼檔案。
吉普車在夜色中疾馳,車燈照亮坑窪的土路。遠處,基地的燈火越來越近。
回到基地,已經快九點。言清漸剛下車,錢雲峰就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言主任,供電專線的事,出了點問題。」
言清漸腳步一頓:「什麼問題?」
「省電力廳的人來了,說拉專線可以,但得咱們出材料、出人工,他們隻出技術指導。」錢雲峰苦笑,「還說,電力廳今年指標緊,線路用的變壓器、電線桿,都得咱們自己想辦法。」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問:「人呢?」
「在會議室。」
言清漸轉身就往會議室走。
會議室裡,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人正翹著二郎腿抽菸,見言清漸進來,也冇起身,隻點了點頭:「言主任?我是省電力廳基建處的,姓馬。」
言清漸坐下,看著他:「馬同誌,供電專線的事兒,你們電力廳什麼意見?」
馬同誌彈了彈菸灰:「言主任,不是我們不支援,是確實有困難。您要拉三十公裡專線,變壓器、電線桿、電纜,這些材料加起來,夠我們半年指標的。廳裡實在擠不出來。」
「材料我來解決。」言清漸說,「變壓器、電線桿、電纜,你開單子,我找冶金部和一機部調。」
馬同誌愣了愣:「您調?」
「對,我調。」言清漸看著他,「你隻需要出人,出技術。材料和錢,不用你們管。」
馬同誌放下二郎腿,態度變了些:「言主任,您要是能解決材料,那冇問題。但我們人手也緊,三十公裡線路,至少得五十人乾兩個月。」
「兩個月太長。」言清漸說,「我給你一個月。人手不夠,從基地警衛部隊抽人,我協調。」
錢雲峰在旁邊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言清漸看向他:「錢主任,你明天組織人,配合馬同誌勘測線路。從基地到西寧電網最近的接入點,畫一條最短的路線。」
錢雲峰點頭:「是。」
馬同誌沉默了一會兒,掐滅煙,站起身:「言主任,您要是真能把材料調來,我親自帶隊,一個月之內,保證通電。」
言清漸也起身,伸出手:「馬同誌,那就拜託了。」
馬同誌握了握手,表情複雜地出去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言清漸、錢雲峰和馮瑤。錢雲峰長出一口氣:「言主任,您這……真能把材料調來?」
「能。」言清漸坐下,掏出筆記本,刷刷寫了幾行字,「變壓器十台,電線桿六百根,電纜三十公裡。我明天發電報,讓國防工辦協調冶金部和一機部,半個月內運到西寧。」
錢雲峰眼睛瞪得老大:「言主任,您這……也太快了。」
「不快不行。試驗在即,拖一天就多一天風險。」言清漸合上本子,「錢主任,通訊線路的事兒你知道了吧?」
錢雲峰點頭:「宋處長回來跟我說了。備用線路的事兒,我還真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言清漸轉身,「明天,你派人配合郵電局,把備用線路除錯好。試驗期間,主用備用兩條線都要通,一旦一條斷了,立刻切換。」
錢雲峰點頭:「明白。」
言清漸看了看手錶:「行了,今天先到這兒。明天上午,召集所有單位開會,定聯合警戒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