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青藏公路上飛馳。紮西把油門踩到底,車輪捲起的沙塵拖成一條黃龍。
言清漸坐在後座,手裡捏著蘭州軍區醫院發來的第二份報告。腎功能異常、白細胞下降——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馮瑤坐在副駕駛,盯著窗外,一句話不說。
三個小時後,越野車駛進蘭州軍區總醫院大門。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等在門口,胸前的牌子寫著:放射科主任陳誌遠。
「言主任,我是陳誌遠。」他伸出手,覺得不妥又縮回去,「手剛消過毒,就不握了。請跟我來。」
三人穿過走廊,拐進一棟單獨的平房。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窗戶上貼著白色的封條。
陳誌遠邊走邊說:「兩名傷員,一個叫張有根,一個叫李鐵柱。張有根是車工,李鐵柱是鉗工。事故發生時,兩人都在現場。」
他推開一扇門,裡麵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各有兩個房間。走廊儘頭,透過玻璃窗能看到一張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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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誌遠指著左邊第一間:「這是李鐵柱。他的情況稍微好點,主要是體表汙染,吸入量少。現在能說話,能下床走幾步。」
又指著右邊第一間:「張有根在裡麵。他吸入量比較大,這兩天腎功能指標在往下掉。我們給他用了促排藥物,但效果不明顯。」
言清漸站在玻璃窗前。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臉上罩著氧氣麵罩,身上連著幾根管子。旁邊坐著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正在記錄儀器上的數字。
馮瑤詢問:「能進去看看嗎?」
陳誌遠搖頭:「現在不行。病房是負壓隔離,進出要經過兩道緩衝間,每次隻能進一個人,還要穿防護服。」
言清漸聽到一次隻能進一人,就看向馮瑤說「我單獨進去吧。」
換防護服用了十分鐘。兩層橡膠手套、防護麵罩、鉛圍裙、鞋套,每一步都有護士在旁邊檢查。陳誌遠親自幫他拉上拉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進去後別待太久。有什麼事,隔著玻璃說。」
緩衝間的門開啟,言清漸走進去。身後的門關上,頭頂的紫外線燈亮起。一分鐘後,第二道門開啟,他走進病房。
病床上的人動了動,睜開眼睛。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三四歲,眉毛很濃,眼睛裡佈滿血絲。
「你是誰?」聲音很沙啞,隔著麵罩聽不太清。
言清漸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我是國防工業辦公室的言清漸。來看看你。」
張有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笑得很輕,嘴角剛揚起就落下了。
「這麼大的官,還來看我。」
言清漸說:「應該來的。你們在前線,我們在後方。你們受傷了,我們得知道傷在哪,怎麼傷的,以後怎麼不讓別人再傷。」
張有根沉默了會,還是勇敢說了實話,「是我自己不小心。切屑掉桶裡的時候,我就應該停機清理。拖到下班前,桶滿了,就燒起來了。」
「冇人教過你,切屑不能堆著吧?」言清漸進一步詢問。
張有根搖頭:「師傅說過,要小心,冇說為什麼小心。蘇聯專家在的時候,有個老專家手把手教過一陣。後來撤走了,就剩我們自己摸索。」
言清漸詳細詢問:「你現在最難受的是什麼地方?」
張有根想了想:「渾身冇勁,腰疼,嘴裡發苦。護士說,是藥的反應。冇事,能扛。」
言清漸看著他,有些哀傷,他知道受到核輻射的後果,可是張有根不知道。他看不見輻射,摸不著鈾,隻能等著身體告訴他哪裡壞了。
「有根,你信不信,這次的事故,以後不會再發生。」
張有根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但能感受到對方的哀傷情緒。他試圖扯動嘴角露出微笑,但事與願違。隻能用堅定的回答。
「我信。」
言清漸不忍多待,怕自己情緒嚇到對方,站起身,隔著麵罩拍了拍他的手。手很涼,皮包著骨頭。
「好好養病。等你好起來,我請你喝酒。你對國家有功,是國家的功臣!」
張有根笑了。這次笑出了聲,雖然很輕。
「好,我等著。」
言清漸轉身走出病房。緩衝間的門關上,紫外線燈再次亮起。他站在裡麵,等著消毒完成。
第二道門開啟時,馮瑤正站在走廊裡。她看到他出來,鬆了口氣,雖然知道裡邊不可能有危險,但她的使命就是在外貼身保護,必要時候幫他擋下致命一擊。所以言清漸離開視線總會讓她敏感。
言清漸冇脫防護服,走到陳誌遠麵前:「李鐵柱在哪?我去看看他。」
李鐵柱的病房比張有根那間小一些。他坐在床上,正在吃一碗麵條,見言清漸進來,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別動,繼續吃。」言清漸在床邊坐下,「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鐵柱低頭吃了一口,又抬起頭:「你是首都來的?」
言清漸點頭:「國防工業辦公室的。來看看你們。」
李鐵柱放下碗認真的問言清漸:「首長,我們還能回廠裡嗎?」
言清漸被哽住了,但很快被他壓下,「等你們身體養好了,肯定能回。但不能乾原來的活了。廠裡會給你們安排別的工作。」
李鐵柱低下頭,看著那碗麪。過了一會兒,他說:「我那台床子,是蘇聯進口的,全廠最好的一台。我剛學會怎麼用它,就出事了。」
言清漸說:「床子可以換,人不能換。你們倆的命,比任何裝置都值錢。」
李鐵柱抬起頭,眼睛有些紅。
言清漸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把麵吃完,身體才能好得快。好好配合醫生治療!」
走出病房,消完毒脫下防護服,陳誌遠遞過來一份檔案:「言主任,這是兩人的詳細檢查報告。你帶回去,給四九城的專家看看,有冇有更好的辦法。」
三人走出醫院,上了越野車。紮西發動引擎,問:「首長現在回基地嗎?」
言清漸看著窗外那棟貼著封條的平房,心情沉重,「回基地。」
越野車駛出蘭州,朝西寧方向開去。
言清漸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張有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李鐵柱那句「我剛學會怎麼用它」,一直在腦子裡轉。
馮瑤在旁邊問:「那兩個工人,以後怎麼辦?」
言清漸撿最好的回答:「回廠裡,乾點別的。看倉庫,守大門,都行。總之不能再接觸核材料。」
馮瑤不知道核輻射的威力,依然天真的追問,「他們能接受嗎?」
言清漸隻能繼續寬慰自己和馮瑤,「不接受也得接受。命比麵子重要。」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四個小時後,越野車開進221基地。天色已經暗了,但事故車間那邊還亮著探照燈。
言清漸下車,徑直走向檔案室。馮瑤自覺守在檔案室門口。
推開檔案室的門,裡麵燈光明亮,寧靜、劉敏和那幾個年輕人還在翻譯資料。桌上堆滿了檔案夾和筆記本。
言清漸走到桌前,接過那疊筆記本,一頁頁翻看,「有什麼新的發現?」
劉敏說:「有一本專門講事故應急預案的。蘇聯人規定,車間必須配備兩種滅火器:乾粉的,和專門對付金屬燃燒的特種滅火劑。咱們的車間隻有乾粉。」
寧靜抬起頭:「特種滅火劑是什麼成分?」
劉敏翻了翻筆記本:「石墨粉。用高壓噴槍噴出去,覆蓋在燃燒的金屬表麵,隔絕空氣。」
言清漸認真聽完,點點頭,「你把它記下來,加進規程裡。」
謝建源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看到言清漸,他快步走過來。
「言主任,實驗裝置準備好了。手套箱下午到的,機修車間連夜改裝,明天一早就能開始實驗。」
言清漸接過那張紙。紙上畫著改裝後的手套箱結構圖,旁邊標註著氬氣管路、檢測口、廢料收集槽的位置。
「氬氣從哪來?」
謝建源說:「蘭州軍區有個氧氣廠,能生產工業氬氣。明天一早運到。」
言清漸把圖紙還給他:「開始實驗後,每天寫簡報。資料要完整,問題要記清楚,不管大小。」
言清漸走到寧靜身邊,看著她手裡的筆記本。寧靜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段文字。
「這段寫的是事故後的處理流程。蘇聯人規定,發生自燃後,必須立即停機,人員撤離,封鎖現場。然後由專業防化人員進入,用專用工具把燃燒的切屑轉移到安全容器裡。」
言清漸情緒激憤,「咱們這次,哪一步做到了?一條都冇做到。工人不知道撤離,防化人員冇及時到位,專用工具根本冇有。這就是冇有規程的後果。」
檔案室裡安靜下來。劉敏和那幾個年輕人停下筆,看著他。
言清漸語氣越來越嚴厲,「從現在開始,所有翻譯出來的內容,直接進規程。劉敏負責整理,寧靜負責稽覈。三天後,我要看到初稿。」
劉敏趕緊說:「明白。」
寧靜用眼神安撫言清漸,「我去把蘇聯手冊裡所有關於應急處理的內容挑出來,單獨成章。」
言清漸秒懂寧靜的眼神,知道自己剛纔有點失態了,不適合繼續待在這裡。他走到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很黑,隻有事故車間的探照燈還亮著。他站在樓門口,看著那片燈光,想起張有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冇有人應該為不知道的危險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