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建源站在手套箱前,手指在橡膠手套裡微微發抖。
言清漸站在他身後,隔著兩層玻璃,看著箱子裡那一小片鈾切屑。銀灰色的金屬片,邊緣發暗,像剛從火裡扒出來的木炭。
寧靜站在言清漸身邊,手裡拿著蘇聯手冊的翻譯稿。劉敏和那幾個年輕人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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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建源深吸一口氣,操作機械手夾起那片切屑,緩緩放進一個不鏽鋼托盤。托盤底部鋪著一層白色粉末——那是石墨粉,蘇聯手冊裡推薦的特種滅火劑。
錢三強走到言清漸身邊,壓低聲音說:「這是第一次模擬實驗。用的材料是從事故現場回收的廢料,活性比新鮮切屑低,但足夠驗證原理。」
言清漸眼睛死死盯著手套箱。
謝建源往托盤裡滴了一滴水。鈾切屑表麵立刻冒出細小的氣泡,幾秒鐘後,一道青煙升起,切屑邊緣開始發紅。
「自燃了。」寧靜輕聲說。
謝建源冇有慌。他操作機械手,從旁邊的容器裡舀起一勺石墨粉,均勻撒在燃燒的切屑上。青煙漸漸消散,紅色褪去,切屑表麵覆蓋了一層灰色的粉末。
「熄滅了。」謝建源抬起頭,聲音有些顫抖,「言主任,好像成功了。」
言清漸走到手套箱前,看著那片被石墨粉覆蓋的切屑。幾分鐘前還在燃燒的金屬,現在安靜地躺在托盤裡。
他轉過身,看著謝建源:「再做十次。用不同的濕度,不同的切屑量,不同的滅火劑厚度。我要資料,不是一次偶然。」
謝建源用力點頭:「明白。」
錢三強在旁邊說:「言主任,這個原理,可以寫進規程了吧?」
言清漸態度嚴謹,「等十次實驗做完。如果全部成功,就進規程。」
寧靜翻開手裡的翻譯稿,找到其中一頁:「蘇聯手冊裡還提到一種方法——用氬氣保護。把切屑放在充滿氬氣的容器裡,永遠不會自燃。」
言清漸點頭說:「兩種方法都寫進去。一種是應急處理,一種是常規儲存。工人可以根據情況選用。」
劉敏在後麵小聲說:「言主任,那本關於運輸安全的也翻完了。蘇聯人規定,運輸鈾切屑的容器必須有雙層密封,外層是金屬,內層是塑料,兩層之間充入氮氣。」
言清漸轉頭看向劉敏,「這個也寫進規程。」
謝建源已經開始準備第二次實驗了。他換了一片新的切屑,這次冇有滴水,而是直接放進乾燥的托盤裡。等了十分鐘,切屑冇有任何變化。
「乾燥狀態下,不自燃。」他記錄著資料,然後拿起一個噴霧瓶,往托盤裡噴了幾下。
霧氣瀰漫,切屑表麵迅速變暗,幾秒鐘後,青煙再次升起。
寧靜感覺自己看懂了,「濕度是關鍵。」
謝建源繼續記錄。第三次實驗,他用了更多的石墨粉;第四次實驗,他減少了滅火劑的用量;第五次實驗,他同時用了氬氣和石墨粉……
每一次實驗,謝建源都報出資料。劉敏在旁邊記錄,那幾個年輕人輪流幫忙更換切屑、清洗托盤。
言清漸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冇有說話,但每一組資料都記在腦子裡。
十次實驗做完,謝建源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
「言主任,全部成功。濕度超過百分之六十,切屑會在三分鐘內自燃。用石墨粉覆蓋,厚度超過兩厘米,十次全部熄滅。用氬氣保護,冇有一次自燃。」
言清漸接過記錄本,一頁頁翻看。資料很完整,每一條都寫著實驗條件、操作過程、結果、備註。
他合上本子,還給謝建源:「把這份記錄整理成實驗報告。一式三份,一份給錢部長,一份送四九城備案,一份留在基地。」
謝建源努力控製自己的興奮,認真回答言清漸,「明白。」
錢三強走過來,說:「言主任,有了這個結果,規程可以定稿了吧?」
言清漸思考,然後點點頭,「可以。但還要加上運輸和應急處理兩部分。蘇聯手冊裡有的,能用上的都要用上。蘇聯手冊裡冇有的,從這次事故裡總結出來的,也要寫上。」
寧靜自告奮勇,「那部分我來寫。這次事故從頭到尾,每一個環節,我都記在心裡。」
錢三強覺得謝建源可能太過年輕,壓不住陣,「言主任,要不要請四九城派幾個專家來審一下?」
言清漸看出了錢三強內心的擔心,「不用。謝建源他們就是專家。他們用實驗證明瞭自己的方案,還有什麼比實驗更有說服力?」
謝建源走到言清漸麵前,說:「言主任,我有個請求。這次實驗用的材料是回收的廢料。我們想申請一點新鮮切屑,再做一次驗證。」
言清漸看著他,冇有讀懂他的意思,直接問:「理由?」
謝建源說:「廢料的活性已經降低,和新鮮切屑不一樣。如果隻用廢料驗證,萬一生效切屑反應更劇烈,石墨粉壓不住,怎麼辦?」
「這個理由夠充分。去找錢部長,讓他批。」言清漸給了肯定,又好奇的問,「謝建源,你是哪年畢業的?」
謝建源愣了一下:「去年,從清華畢業分來的。」
言清漸誇讚:「去年畢業,今年就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好好乾,核工業需要你們這樣的人。」
謝建源臉紅了,彷彿遇到了知音,眼睛很亮:「言主任,我一定好好乾。」
謝建源走了。言清漸轉身看著寧靜。她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偶爾抬起頭看一眼手裡的翻譯稿。
言清漸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寫什麼呢?」
寧靜頭也不抬:「事故經過。從工人開始操作,到切屑自燃,到撲救,到汙染擴散。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的動作,每一個決策,都記下來。」
言清漸被寧靜搞糊塗了,「記這個乾什麼?」
寧靜說:「以後培訓用。讓每個新來的工人都知道,冇有規程的後果是什麼。」
言清漸看著她,寧靜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但手裡的筆很穩,一字一句,像刻刀一樣刻在紙上。
劉敏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疊剛翻譯完的資料。
「言主任,寧靜同誌,這本是關於事故調查的。蘇聯人規定,發生事故後,必須成立調查組,寫出調查報告,提出整改措施。報告要送上級備案,還要在同行單位通報。」
言清漸說:「這條也寫進規程。從今往後,所有核材料加工單位,發生事故必須報告。隱瞞不報的,嚴懲不貸。」
寧靜抬起頭問,「清漸,那兩個工人的情況,要不要也寫進報告裡?」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寫。但不是寫給領導看的,是寫給工人看的。讓他們知道,疏忽的代價是什麼。」
寧靜低下頭,繼續寫。檔案室裡很安靜。隻有翻紙聲,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有人起身走動的聲音。
馮瑤推門進來,走到言清漸身邊,低聲說:「主任,四九城來電話。聶辦問,規程進展如何,什麼時候能出來。」
言清漸很肯定的說「告訴他們,三天後定稿。一週內印發全行業。」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錢三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言主任,這次的事,多虧了你們來。」
言清漸可不想占別人便宜,「不是我,是謝建源他們。是他們解決了問題。」
錢三強笑了,「謝建源是人才。但如果冇有你,他們還在角落裡自己琢磨,冇人給他們資源,冇人給他們時間,冇人給他們批新鮮切屑。」
錢三強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底層邏輯,「言主任,我有個事想請教你。這次出了事,我們纔想到要定規程。可規程定出來,怎麼讓下麵的人執行?怎麼保證他們不偷懶,不僥倖?」
言清漸轉過身,看著他,「錢部長,我在機械部的時候,也遇到過同樣的問題。後來想了個辦法:規程不是掛在牆上的,是裝在工人心裡的。怎麼裝?讓他們參與製定規程。讓他們知道,每一條規定後麵,都是血的教訓。讓他們知道,遵守規程,就是保護自己,保護同事。」
錢三強點點頭,若有所思。
言清漸繼續說:「謝建源他們不是已經參與了嗎?讓他們去給工人講課,講實驗過程,講事故經過。講一次不行講十次,直到每個人都記住。」
錢三強不得不佩服,「這個辦法好。」
寧靜走過來,手裡拿著剛寫完的幾頁紙,「事故經過寫完了。你給看看,有冇有遺漏。」
言清漸接過那幾頁紙,一頁頁翻看。寧靜的字跡很細,記下了每一個細節:什麼時間,什麼車間,什麼工具機,什麼工人,什麼操作,什麼後果。
他看完,把紙還給寧靜,「冇有遺漏。再加一句:兩名工人已送醫,目前情況穩定,正在接受治療。」
寧靜點點頭,拿起筆,在最後加了一行。
錢三強說:「言主任,有了這份材料,以後的培訓就有教材了。」
言清漸說:「不止是教材。是警鐘。讓每個工人都知道,核材料不是鋼鐵,不是煤炭,是碰不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