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在基地行政樓地下一層,水泥牆麵,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
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姓周,戴著瓶底厚的眼鏡。他開啟一個鐵皮櫃,從裡麵抱出三個落滿灰塵的紙箱。
「言主任,這就是蘇聯專家留下的全部資料。」周管理員把紙箱放在桌上,「俄文原版,一共四十七冊。翻譯好的有十九冊,剩下的隻翻了目錄。」
言清漸開啟最上麵一個紙箱,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檔案夾。封麵印著俄文,下麵用鋼筆手寫標註:《鈾部件機械加工安全規範(草案)》。
他翻開檔案夾。左邊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右邊是手寫的譯文。譯文隻翻譯了前三頁,後麵全是空白。
寧靜接過另一本,快速翻看。她突然說:「這本我認得,是《放射性物質操作中的防護要點》。」
言清漸抬頭打趣她:「謔,師姐不說,都要忘記師姐是留過蘇的主!」
寧靜傲嬌的斜了眼言清漸,「在蘇聯留學三年,俄文是必修課。當年在莫斯科大學,圖書館裡這類書不少。」
言清漸冇告訴她自己會說俄語,把手裡那本遞給她,且讓她高興著吧,「師姐你看看,這本翻譯了多少?」
寧靜翻了翻:「第一章翻譯完了,第二章隻翻了目錄,後麵全是原文。」
周管理員在旁邊說:「翻譯這活,找了三個俄文翻譯乾了大半年。後來蘇聯專家一撤,這事就擱下了。」
言清漸看著那堆資料,這也太多了。正好讓寧靜不在有核輻射的地方亂跑,這不藉口都不用找了,「從現在開始,你負責帶隊翻譯。先把與事故直接相關的幾本挑出來:鈾部件加工、切屑處理、事故應急。其他的往後放。」
寧靜又不真傻,看著那三大箱資料:「就我一個人?小師弟你打算累死我啊?」
言清漸趕緊獻策,「讓謝建源他們來幫忙啊。他們懂專業,你懂俄文,配合起來快。」
寧靜歪頭想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而且能幫到言清漸,挺不錯的。
周管理員插話:「言主任,基地還有幾個老同誌也懂點俄文,要不要叫上?」
言清漸巴不得早點看到譯本,「都叫上吧。所有懂俄文的,能調動的,全調來。從現在開始,檔案室二十四小時不斷人。」
周管理員轉身去打電話搖人。
寧靜蹲下,開始翻看紙箱裡的資料。她拿起一本,看看封麵,放下;又拿起一本,看看封麵,再放下。突然她停住了。
「清漸,你看這個。」
言清漸走過去。寧靜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檔案夾,封麵上的俄文是手寫的,但字跡工整。下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用中文寫著:《鈾切屑自燃事故案例分析及預防措施》。
言清漸接過檔案夾,翻開。裡麵全是俄文,但配著大量圖表和照片。有一張照片清晰顯示:一個金屬桶底部燒穿,周圍散落著焦黑的金屬屑。照片下麵的俄文他看不懂,但照片本身已經說明一切。
寧靜湊過來看,輕聲說:「蘇聯人也出過這種事。」
言清漸把檔案夾遞給她:「師姐,先翻譯這本。」
寧靜接過檔案夾,走到旁邊的閱覽桌旁坐下。她從包裡掏出鋼筆和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開始逐行翻譯。
言清漸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另一張桌前,開始翻閱其他資料。他懂規程。一本好的規程,應該包括什麼內容,他心裡有數。
他一本本翻過去,偶爾翻翻插圖。一個小時後,他麵前堆了十幾本檔案夾。
周管理員帶著三個人進來了。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女同誌,戴著眼鏡,是基地資料室的;兩個是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男的戴眼鏡,女的紮著馬尾辮。
周管理員介紹:「言主任,這位是資料室的劉敏同誌,懂俄文。這兩位是技術處的,小張小李,也都學過俄文。」
言清漸熱情的和他們握了握手,「辛苦各位。從現在開始,你們的任務就是翻譯這些蘇聯資料。寧靜同誌負責分配和稽覈。時間緊,任務重,隻能拜託大家。」
劉敏有點受寵若驚,「言主任放心,我們一定儘力。」
寧靜抬起頭,把手裡的筆記本遞給言清漸:「第一章翻譯完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言清漸接過筆記本。寧靜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段俄文下麵都注著中文翻譯。第一章的標題是:《鈾切屑自燃的物理化學機製》。
他快速瀏覽。這一章解釋了鈾切屑為什麼容易自燃:表麵積大,氧化反應快,反應產生的熱量如果散不出去,就會積累到燃點。還列出了幾種常見誘因:切削液殘留、堆積過厚、通風不良。
言清漸看完,把筆記本還給寧靜:「繼續。這一章的內容,直接用在謝建源的實驗裡。」寧靜點頭,低頭繼續翻譯。
言清漸走到門口,對站在走廊裡的馮瑤說:「給四九城發電報,讓王雪凝查一下,國內有冇有類似的事故記錄。如果有,把資料調出來,發到基地。」
馮瑤雷厲風行,轉身去辦。
言清漸回到檔案室,在寧靜對麵坐下。他看著寧靜專注的側臉,想起當年在燕大圖書館裡,她也是這樣,一本一本地翻書,一條一條地記錄。
時間過得真快。
寧靜心有感應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翻譯。耳根有些紅。
檔案室裡隻剩下翻紙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錢三強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
「言主任,謝建源他們的實驗方案出來了。」錢三強把紙遞給言清漸,「你看一下。」
言清漸接過方案。方案寫得很細,分三組實驗,每組五個樣本,詳細列出了實驗條件、操作步驟、資料採集方法。最後一頁還畫了實驗裝置的草圖,比之前那張精細多了。
言清漸看完,自然的遞給寧靜:「你覺得寫得如何?」
寧靜接過方案,一邊看一邊和手裡的蘇聯手冊對照。她看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翻翻手冊,偶爾在方案上做個小標記。
十幾分鐘後,她抬起頭:「基本可行。但有兩點需要補充。第一,濕度條件,蘇聯手冊裡提到濕度超過百分之六十,自燃風險急劇上升。方案裡隻測了三種濕度,建議增加到五種。第二,切屑的存放容器,蘇聯人建議用不鏽鋼桶,桶底要有散熱孔。方案裡冇提容器材質。」
錢三強接過方案,看著那兩點補充,表示認同:「寧靜同誌說得對。我讓他們根據這兩點補充進行修改。」
錢三強拿著方案走了。寧靜繼續翻譯。言清漸繼續翻資料。
檔案室裡很安靜,隻有翻紙聲和偶爾的腳步聲。馮瑤送電報進來,放在言清漸麵前。電報是王雪凝發來的,說國內冇有查到類似事故記錄,但查到幾篇相關論文,已經讓人送到基地。
言清漸把電報放進口袋。不知過了多久,寧靜合上手裡的檔案夾,長舒一口氣。
「翻譯完了?」
聽到言清漸詢問,寧靜點頭:「這一本翻完了。核心內容就三條:第一,鈾切屑必須立即處理,不能堆積;第二,處理必須在惰性氣體環境中進行;第三,存放容器必須防潮、散熱、密封。」
言清漸說:「就這三條?」
寧靜更為詳儘解說,「就這三條。但每一條後麵都有詳細的解釋和操作規範。比如惰性氣體環境,蘇聯人用的是氬氣,純度要求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比如存放容器,他們設計了一種雙層不鏽鋼桶,中間有夾層可以通冷卻水。」
言清漸想了想:「讓謝建源他們看看這個設計。如果可行,直接用在規程裡。」
這時劉敏走過來,手裡拿著幾頁紙:「言主任,我翻了一本《放射性物質表麵汙染清除規程》。裡麵有幾個方法,咱們可能用得上。」
言清漸接過那幾頁紙。劉敏的字跡工整,譯文準確。他快速看了一遍,然後說:「列印幾份,給防化旅的李團長送去。」
劉敏點頭,轉身去找專人列印。
檔案室的門又被推開。謝建源跑進來,手裡拿著改好的實驗方案。
「言主任,錢部長讓我把改好的方案送來。」
言清漸接過方案。寧靜補充的兩點已經加進去了,還多了一頁關於存放容器的設計草圖。草圖很細,標註了尺寸、材質、加工要求。
言清漸滿意謝建源的工作態度,「這個容器是誰設計的?」
謝建源回答,「我畫的。參考了蘇聯手冊裡的一些思路,結合咱們現有的加工能力。」
言清漸把草圖遞給寧靜。寧靜看了半天,點點頭:「能用。讓基地機修車間加工,兩天能做出來。」
言清漸對謝建源說:「實驗什麼時候開始?」
謝建源也想儘早完成任務,「手套箱明天能到。後天開始實驗。」
言清漸交代謝建源,「好。實驗開始後,每天寫一份簡報。資料、問題、下一步計劃,都要寫清楚。」
讓謝建源離開後,檔案室裡又安靜下來。寧靜繼續翻譯,言清漸繼續翻資料。劉敏和那三個年輕人也在各自的角落裡忙碌。
不知過了多久,馮瑤又進來了。她走到言清漸身邊,輕聲說:「主任,蘭州軍區醫院來電話,說那兩個工人的情況有點變化。」
言清漸抬起頭:「什麼變化?」
馮瑤說:「一個工人出現腎功能異常,另一個工人白細胞數量下降。醫院問,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言清漸站起身,對寧靜說:「師姐,我去趟醫院。」
寧靜放下筆:「我跟你去。」
言清漸拍拍她肩膀,「你留在這兒,繼續翻譯。這一堆資料,需要你們這兩天內必須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