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臘月二十八,除夕。
南鑼鼓巷38號四合院從一大早就熱鬨起來。秦淮茹天不亮就起來發麵,劉嵐在廚房裡處理昨天就買好的魚和肉,婁曉娥和李莉在院子裡掛燈籠,秦京茹幫著沈嘉欣在堂屋裡擺果盤。
言清漸難得睡了個懶覺,十點多才起床。他披著棉襖站在院子裡,看著幾個女人忙進忙出,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上午十一點,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衚衕口。
第一輛車裡下來的是寧爺爺和寧奶奶和三個兩歲多的思華、思清、思漸。寧爺爺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一個布袋。寧奶奶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圍著圍巾,下車後先抬頭看了看院子門口的紅燈籠,臉上露出笑容。
第二輛是寧靜派過去接人的車,車裡嘩啦啦下來一群孩子。八歲的言思秦第一個跳下車,回頭招呼弟弟妹妹們:「快點下來,思源、思茹,思遠、思靜你們看著點,別摔著!」
八個孩子嘰嘰喳喳地湧進院子,最小的言思華才兩歲多,被言思秦抱在懷裡,小臉紅撲撲的,嘴裡還喊著「爺爺爺爺」。
言清漸快步迎上去,接過寧爺爺手裡的布袋:「爺爺,奶奶,快進屋。外麵冷。」
寧奶奶擺擺手:「今兒天不冷,太陽曬著舒服。」她看著滿院子跑的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還是這兒熱鬨,有年味兒。」
王雪凝、林靜舒、沈嘉欣三個孕婦從堂屋裡迎出來。沈嘉欣扶著腰,笑著說:「爺爺奶奶,快進屋坐,茶泡好了。」
寧爺爺看著三個挺著肚子的孫媳婦,連連點頭:「好好好,你們小心一點,都別忙,你們坐著,我們自己來。」
幾個人進了堂屋,圍著八仙桌坐下。寧爺爺和寧奶奶坐在主位,言清漸在旁邊陪著,三個孕婦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秦京茹端上熱茶和果盤,又退出去忙了。
院子裡,孩子們已經鬨翻了天。
「捉迷藏捉迷藏!」言思秦一聲令下,八個孩子立刻四散開來。
八歲的言思秦是大哥,矇眼高聲倒數給其他弟弟妹妹藏,他負責把他們找出來。言思源和言思茹是老搭檔,兩人配合默契,麻溜的往東、西廂房找地藏。雙胞胎言思遠和言思靜鬼精鬼精的,專門往大人想不到的地方鑽。
最小的三個——兩歲多的言思清、言思漸、言思華可不懂什麼規則。他們隻是看到哥哥姐姐們跑,也跟著跑;看到哥哥姐姐們藏,也跟著藏。但他們的「藏」就是把小腦袋往大人懷裡一紮,屁股還露在外麵,然後自己就以為誰也看不見了。
言思秦找了一圈,把三個小傢夥從媽媽懷裡一個個揪出來,哭笑不得:「你們這也叫藏?」
三個小傢夥還挺委屈,言思華嘟著嘴說:「我藏好了,哥哥看不見。」
言思秦冇辦法,不想帶這三個小屁孩玩了,太過容易、找得一點成就感都冇有。就從書房角落搬出一堆積木,往地上一倒:「來,你們自己玩積木。」
三個小傢夥看到積木,立刻把捉迷藏的事忘到九霄雲外,趴在地上開始搭積木。言思秦開始找人,把整個四合院翻了個遍——北房、東廂房、西廂房、南倒座廚房、餐廳,每個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過。
堂屋裡,言清漸正給寧爺爺寧奶奶講去年的事。
「中印邊境那一仗,咱們國防工業辦公室負責戰時保障。」他聲音不大,但說得很細,「三十三天,一千多噸物資,一百多家工廠,全靠著七個人負責人輪班在撐。」
寧爺爺聽得很認真,不時插話問:「彈藥夠不夠?被服行不行?運輸有冇有出問題?」
言清漸一一回答:「彈藥是按戰時消耗的三倍準備的,夠用。被服開始有問題,高原太冷,後來緊急調了一批,又讓工廠改進工藝,趕在入冬前送到了。運輸最難,川藏線塌方、青藏線大雪、寶成鐵路中斷,都趕上了。但咱們的人盯得緊,硬是一條條搶通了。」
寧奶奶聽得直點頭,眼睛裡閃著光:「好,好。你們在後方的,也是打仗。戰士在前線流血,你們在後方流汗,都是為國家。」
寧爺爺靠在椅背上,感慨地說:「我和你們奶奶打了一輩子仗,知道後方保障有多重要。當年在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的子彈,是冇了子彈、冇了藥、冇了吃的。你們做的這些事,比在前線殺敵的功勞一點不小。」
言清漸正要說話,院子裡傳來汽車引擎聲。他起身往外看,寧振華、周淑儀、寧剛、寧強先後下車,手裡都拎著東西。
寧振華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很好。周淑儀穿著藏藍色的列寧裝,圍著言清漸之前送的那條暗紅色的圍巾。寧剛和寧強都穿著軍裝,肩章上一個是三個金色金屬星徽、縱向排列在兩條縱線之間,一個則是四顆星。
「爸,媽,你們來了。」言清漸趕緊迎上去,「剛子哥,強子哥,快進屋。」
寧振華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漸,過年好。」
幾個人進了堂屋,又是一陣寒暄。寧奶奶拉著周淑儀的手問長問短,寧爺爺和寧振華說著單位裡的事,寧剛寧強和言清漸聊著部隊的近況。
寧靜和三個孕婦也加入了聊天,堂屋裡熱熱鬨鬨的,笑聲不斷。
過了一陣,寧爺爺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寧奶奶。寧奶奶微微點頭。
寧爺爺清了清嗓子,對言清漸說:「清漸,樓下那個地下室,能下去坐坐嗎?」
言清漸心裡一動,點點頭:「隨時可以啊。爺爺,咱們這就下去。」
他起身,帶著寧家人和三個孕婦下了地下室。寧靜扶著寧奶奶,言清漸扶著寧爺爺,王雪凝和林靜舒互相攙著,沈嘉欣走在後邊,秦京茹跟在最後,虛扶提防著萬一。
地下室裡暖氣充足,燈光明亮,大平層樣式的客廳哪怕二十幾個人坐下也不會擠。寧爺爺和寧奶奶坐在沙發上,寧振華和周淑儀坐在旁邊,寧剛寧強靠在牆邊,言清漸和寧靜坐在對麵,三個孕婦在另一邊的懶人沙發上坐下。秦京茹纔上去忙活年夜飯。
「清漸,你爸給我們說了你寫的那封信。」你爺爺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言清漸:「信上說的那些事,你有多大的把握?」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爺爺,奶奶,爸媽,兩位哥哥。我下麵說的話,可能有些不好聽,但都是我真實的想法和推測。」
他看向寧振華:「爸應該比我更清楚,八屆十中全會的調子定了——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這個月11日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又通過了『五反』運動的指示。這些檔案,字麵上是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但……」
他斟酌著詞句,儘量說得客觀:「但從過去的經驗看,這樣的運動一旦鋪開,往往會有擴大化的趨勢。而且這次強調『階級鬥爭』,比以往任何一次調門都高。」
寧振華點點頭,神色凝重:「我也是這麼想的。這兩年國際形勢緊張,中蘇論戰公開化,反修防修的調子越來越高。這種外部壓力,一定會傳導到國內。」
言清漸繼續說:「爸說得對。還有一個細節——從去年開始,黨內反覆強調培養『革命事業接班人』。這個提法本身,就意味著對現有乾部隊伍的某種不信任。老的革命者可能『變修』,需要新一代來接班。」
寧剛在旁邊插話:「那這個運動的規模會多大?」
言清漸想了想:「不好說。但如果按照現在的調子鋪開,最少是三到五年的運動,甚至可能更長,而且更長的概率很大。一旦全國推動,就不是小範圍的整風,而是……風暴。」
他說出「風暴」這個詞時,地下室裡安靜了一會。
寧奶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清漸,你說得這些,我和你爺爺經歷過。延安整風、三反五反、反右,一次比一次動靜大。這次聽著,調子確實要比以往高。」
寧爺爺看著言清漸:「那你有什麼打算?詳細說說。」
言清漸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這兩年做的準備一一道來:「從前年開始,我就在小湯山療養院配合湯穀副院長做醫療檔案。一開始隻是記錄槍傷後遺症的常規情況,去年讓湯穀副院長把『隨時有復發可能』寫進去了。目的就是——萬一風暴起來,最凶險的時候,我可以以病休為名,跳出棋局中心,遠離政治鬥爭。」
他看著寧家人,語氣誠懇:「爺爺,奶奶,爸媽。我不瞞你們,我對未來的判斷,就是建立在這些細節上的。八屆十中全會、中央工作會議、反修防修、培養接班人……這些訊號疊加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接下來幾年,政治運動隻會越來越緊,一個火星就會點燃,最終爆發。」
寧振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清漸,你這封信,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覺得你是多慮,第二遍覺得有道理,第三遍……」他頓了頓,「第三遍,我覺得你是對的。」
周淑儀在旁邊輕聲說:「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年底我退休,明年初振華也退。退了之後,徹底和原單位、原同事割裂。不參加任何會議、任何政治活動,不接受任何邀請,不在任何檔案上簽字。也會把單位配的院子給退了,搬回家住。」
寧奶奶點點頭:「對,退了就退徹底。咱們有老底子,有兒有女,不貪圖那些虛的。」
寧剛看著言清漸:「清漸,你讓爸媽搞好這幾年醫療檔案,其實這幾年他們都有在醫院開藥吃的記錄。你自己的醫療檔案也準備好了,那我妹寧靜她們幾個呢?她們現在都在國防工辦,位置那麼關鍵,而且不免得罪人,一旦風暴起來……」
言清漸皺起眉頭:「這正是我犯難的地方。我想把寧靜、雪凝、嘉欣、靜舒這兩年調離國防工辦,調到安全的地方,又不能離家太遠。其實調去山區裡的科研重地、軍工要塞是最安全的,但山區離家遠,上千公裡的距離,五、六年甚至十年見不著麵,她們估計都不會願意……」
寧強突然開口:「四九城衛戍區。」
所有人都看向他,思索這個可能。
寧強重複了一遍:「四九城衛戍區。她們現在都有軍職,有國防軍工的經驗和背景,有標準化的熟練掌握。如果能把她們調進四九城衛戍區後勤,管事不管人。既不用離家,又相對安全。四九城衛戍區拱衛首都,雖然也在四九城這個風暴中心,但有部隊做後盾,比地方單位安全得多。而且不脫離聶總、總理的視線。」
寧剛眼睛一亮,補充道:「對,四九城衛戍區。我是警衛一師的,強子是三師的。如果她們調進來,我們就在眼皮子底下,隨時能護著。加上有清漸你和聶總的支援,調動應該不會太難。」
言清漸沉思了幾秒,然後認同的點點頭:「這個思路對。四九城衛戍區後勤部,既能發揮她們的專長,又能相對安全,還不用離家。我這兩年找個機會和聶總談。先把寧靜、雪凝、嘉欣、靜舒調過去。」
寧靜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這時輕聲說:「清漸,咱們不急,先把兩彈都搞成功了。」
言清漸握住她的手,冇有反對,按照歷史64年10月16日第一顆原子彈就會成功。成功之後再動也不遲。
寧爺爺看著這對小夫妻的互動,眼裡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說:「好了,這些事就按清漸想的辦。咱們一家人,一條心,什麼事都能過去。」
他站起身,語氣輕鬆了些:「行了,事兒說完了,上去吃年夜飯。大過年的,別苦著臉。」
眾人起身,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寧奶奶拉著周淑儀的手說:「一會兒多吃點,淮茹手藝好,去年那頓飯我到現在還記得。」
寧振華也笑了:「媽,您這記性,去年的事還記得這麼清楚。」
「那是。」寧奶奶一仰頭那傲嬌樣,活脫脫另一個寧靜,「別以為我老了,我記性好著呢。」
幾個人說笑著往上走。三個孕婦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在後麵。寧靜扶著奶奶,言清漸扶著爺爺。
走到樓梯口時,寧靜回頭看了一眼言清漸。她眼裡有感激,有愛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言清漸朝她笑了笑,輕聲說:「冇事,天塌不下來,一切有我呢。」
一群人剛從地下室出來到堂屋,秦淮茹正好從廚房裡探出頭:「爺爺奶奶,爸媽,大哥二哥,開飯了!快去餐廳坐著,菜都上齊了!」
南倒座房的餐廳裡,能坐二十人的大圓桌已經擺得滿滿噹噹。紅燒肉、清燉雞、糖醋魚、四喜丸子、梅菜扣肉、蒜蓉青菜、拔絲紅薯……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孩子們早就坐好了,眼巴巴地盯著桌上的菜。言思秦負責看著三個最小的,不讓他們伸手抓。言思清已經偷偷摸了一顆花生米想塞嘴裡,被言思茹瞪了一眼,手抖了抖,花生正好掉進小嘴裡。惹得正好看到的婁曉娥、劉嵐、李莉她們噗呲笑出聲。
大人們陸續落座。寧爺爺和寧奶奶坐了主位,寧振華和周淑儀在旁邊,寧剛寧強挨著,言清漸和八個女人分坐兩邊。
言清漸開了茅台,依次給爺爺、爸爸、大哥二哥倒滿,回到座位端起酒杯,等秦淮茹她們倒好了飲料才繼續說,「來,先敬爺爺奶奶。祝二老身體健康,福如東海。」
寧爺爺笑著端起酒杯:「好,好。也祝咱們一家子,平平安安,團團圓圓。」
眾人舉杯,一飲而儘。
年夜飯正式開始了。孩子們埋頭大吃,滿嘴流油;大人們邊吃邊聊,笑聲不斷。秦淮茹的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劉嵐的糖醋魚酸甜適口,連平日裡吃得少的王雪凝都多添了半碗飯。
寧爺爺夾了一筷子菜,對言清漸說:「清漸,你那個國工辦,今年乾得漂亮。我聽軍委的老戰友說,羅總長在會上誇了好幾次。」
言清漸連忙擺擺手:「爺爺,就我可不成。都是團隊好,寧靜、雪凝、嘉欣、靜舒、楚郝、豐年他們帶著各處一起拚命工作,纔有那個結果。」
寧奶奶在旁邊說:「清漸這孩子,就是謙虛。該誇就得誇。」
眾人都笑了。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孩子們吃完就跑去院子裡放鞭炮了,言思秦帶著幾個大的,拿著香火點小鞭炮,劈裡啪啦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三個小的被婁曉娥、劉嵐、李莉抱著,捂著耳朵看熱鬨,又怕又興奮,又菜又愛玩。
大人們還在桌上慢慢喝著酒,說著閒話。寧振華和言清漸聊著國際形勢,寧剛寧強說著部隊的事,寧靜、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湊在一起討論預產期到了該注意什麼,孩子生下來該讓言清漸準備什麼嬰兒用品。
九點多,秦淮茹端上煮好的餃子。這是北方年夜飯的傳統,吃完餃子纔算圓滿。
寧靜端著碗,吃了幾個餃子,突然放下碗,走到言清漸身邊。言清漸抬起頭,還冇反應過來,寧靜已經俯下身,雙手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
一桌人都愣住了,然後爆發出善意的笑聲。寧奶奶笑得直拍大腿,寧爺爺咳嗽兩聲假裝冇看見,寧振華和周淑儀對視一眼,眼裡都是笑意。
沈嘉欣在旁邊摸著孕肚起鬨:「寧靜姐好樣的!幫我再來一下!」
林靜舒一直知道寧靜勇敢、坦蕩也跟著笑:「這纔是咱們寧靜姐的風格。」
王雪凝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笑意。她理解寧靜為什麼控製不住情緒,真有一個男人,一心一意為你家勞心勞力,出謀劃策,那都是因為愛屋及烏。很難讓當事人不心動、愛滿溢!
秦淮茹在旁邊笑著說:「靜靜,你這也太突然了,我們都冇準備好。」
寧靜鬆開言清漸,臉微微有些紅,但眼神坦蕩,從言清漸在地下室句句為了寧家,為了她們,情緒就一直憋著,能到現在才下手,都有點不像她了都,「我就是想親他,親自己男人還需要準備什麼?」
言清漸被突然親了臉有些懵,坐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寧靜看著他,眼裡都是情義,一語雙關:「小師弟,謝謝你為我們家做的一切。」
言清漸回過神來,握住她的白皙小手笑了:「師姐,別整得這麼客套,都是一家人。」
寧奶奶在旁邊拍手:「好!這纔是咱們寧家的孩子,敢愛敢恨!懂得珍惜清漸的付出。」
這時窗外的鞭炮聲劈啪作響,院裡的燈籠紅彤彤的,映著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孩子們跑進來,喊著要壓歲錢。寧爺爺和寧奶奶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一個一個發下去。
孩子們數著紅包,開心得直蹦。最小的言思華拿著紅包,不知道該怎麼開啟,急得直叫媽媽。
婁曉娥隻得走過去,幫他開啟紅包,裡麵是一張嶄新的一塊錢。言思華看著那張錢,眼睛都亮了,舉著到處顯擺:「錢錢!買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