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議室的門口,秦京茹早上就貼上了兩張紅紙剪的窗花,是她昨兒在衚衕口找老太太剪的,五分錢一對。窗戶上還掛著幾串彩紙折的拉花,是辦公室幾個年輕人昨天加班弄的,歪歪扭扭,但看著喜慶。
長條會議桌被推到牆邊,椅子圍成一圈,中間的空地上擺了兩張方桌拚起來的「主席台」。方桌上鋪著一塊新買喜慶的紅布,紅布上整整齊齊地擺著東西——蘋果、橘子、花生、瓜子、幾碟水果糖,糕點。還有兩大盤京八件點心。
三十多把椅子圍了三圈,靠牆還加了幾張凳子。三十多個國防工業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陸續進來,看到桌上的吃食,眼睛都亮了。
「我的天,這麼多好吃的!」統計科的小張一進門就叫起來,「主任,這是從哪兒搞來的?」
言清漸正站在窗前和寧靜說話,聞言轉過身,笑著說:「不該問的別問。問多了,我就該心疼我的錢和票了。」
眾人鬨笑起來。有人已經開始伸手抓瓜子了。
「別急別急。」沈嘉欣扶著腰從門口進來,秦京茹跟在後麵,「等人都到齊了再動。京茹,你把東西分一分,每桌都放點。」
秦京茹應了一聲,開始把水果點心分成幾份,往各個方向擺。她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就分好了。
王雪凝和林靜舒並肩走進來。「雪凝姐,靜舒姐,這邊坐。」沈嘉欣招呼她們,「靠暖氣近,暖和。」
三個孕婦在靠牆的位置坐下,立刻有機靈有眼力的遞上熱茶。
衛楚郝和鄭豐年最後進來,兩人剛從蘭州和酒泉回來冇多久,臉上的疲憊還冇消,但精神很好。衛楚郝一進門就聞到糕點的香味,幾步竄到桌前,抓了一塊就往嘴裡送。
「楚郝,你這毛病得改改。」鄭豐年笑著說,「跟八輩子冇吃過糕點似的。」
衛楚郝嚼著糕點含糊不清地回他:「你是不知道,在蘭州那裡,天天啃窩頭就鹹菜,嘴裡能淡出鳥來。」
眾人又笑了。
等人到齊了。言清漸才走到中間,用力拍拍手,聲音吸引了眾人,「同誌們,安靜一下。」
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三十多雙眼睛都看著他。
言清漸環顧一圈,臉上帶著難得的輕鬆笑容:「今天是臘月二十七,按老理兒,過兩天就是除夕了。今天這個會,是咱們國防工業辦公室成立以來第一次年度總結會。大夥邊吃邊聊,嘮嘮這一年的事兒。」
他頓了頓,指了指桌上的吃食:「這些東西,是我托人從郊區弄來的。蘋果是昌平果園的,橘子是從南方運來的,瓜子和花生是農民自留地裡種的。不多,但管夠。大家隨便吃,別客氣。」
話音一落,會議室裡立刻響起一片抓瓜子的聲音。有人開始剝花生,有人拿起了蘋果咬一口,清脆的聲音聽得人直流口水。
言清漸在中間坐下,寧靜坐在他左邊,沈嘉欣坐在右邊。秦京茹拿著筆記在旁邊找了個凳子坐下。
「好,咱們開始。」言清漸清了清嗓子,「先說總體情況。1962年,咱們國防工業辦公室做了幾件大事。第一件,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的戰時保障。這件事,讓咱們在軍委掛了號。」
寧靜在旁邊補充:「三十三天,一百多家工廠,一千多噸物資。那時候真是一天當三天用。」
言清漸點點頭,看向衛楚郝:「楚郝,你說說運輸那段。」
衛楚郝放下手裡的瓜子,抹了抹嘴:「運輸那段,現在想起來還後怕。川藏線塌方、青藏線大雪、寶成鐵路中斷,什麼倒黴事都讓咱們趕上了。但咱們挺過來了,關鍵物資一件冇落下。」
鄭豐年在旁邊插話:「楚郝那時候急得嘴角起泡,一天打幾十個電話。後來康定搶通那天,他在排程室裡喊得嗓子都啞了。」
衛楚郝瞪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在日喀則蹲了五天,回來瘦了幾斤。」
眾人又笑了。
言清漸等笑聲停了,繼續說:「第二件大事,二機部五百名優秀人才、一千一百台儀器裝置調配。這件事,讓大領導記住了咱們國防工辦。」
他看向王雪凝:「雪凝,你那個台帳,現在可是咱們的寶貝。」
王雪凝推了推眼鏡,難得地露出笑容:「那本台帳我攢了近三年。從國協辦時期就開始記,每個單位有什麼人、有什麼裝置,一條一條手寫。那時候冇想到能用上,就是覺得該記下來。」
林靜舒在旁邊說:「雪凝姐那台帳,全國獨一份。上次二機部要人,咱們一個下午搞定,全靠那本帳。」
言清漸點點頭,又看向寧靜和沈嘉欣:「第三件大事,咱們自己的隊伍建設。發展到三十多人,每個科室都能獨立運轉。寧靜和靜舒的企業管理處、雪凝的規劃處、嘉欣的辦公室、楚郝和豐年的生產協調處,現在都是能打硬仗的班子。」
「這個得感謝清漸主任。你給我們壓擔子,又不撒手不管。該放手的時候放手,該兜底的時候兜底。」寧靜適時捧了下。
言清漸擺擺手:「別給我戴高帽。你們能打,是你們自己爭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好,現在我開始點名點評。點到誰,誰站起來說兩句,說說自己這一年乾了什麼,有什麼感受。」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小聲的議論,有人緊張,有人期待。
言清漸第一個看向寧靜:「寧靜同誌,軍工企業管理處處長。1962年,你做了幾件事:中印戰時保障,牽頭協調一百二十七家軍工企業轉產;二機部選調,帶人跑煤炭部、冶金部,二十五天落實七十三名乾部;鈾礦山任務,帶隊去新礦山回訪。這一年,你有一半時間在外麵跑,冇叫過一聲苦。給你四個字——中流砥柱。」
寧靜站起來,臉微微有些紅,但聲音平穩:「清漸主任過獎了。我就是乾活,談不上什麼中流砥柱。這一年,最累的是下半年,中印那邊天天加班。但看到前線戰士用上咱們保障的物資,把仗給打贏了,值了。」
她坐下,掌聲響起。
言清漸看向王雪凝:「王雪凝同誌,軍工綜合規劃處處長。1962年,你做了幾件事:中印戰時保障,負責物資需求測算和計劃分解;二機部選調,連夜整理出五百名人才、一千一百台裝置的清單;年底鈾礦山任務,帶著人熬夜整理需求報告。你那本台帳,現在成了咱們辦公室的『鎮宅之寶』。給你四個字——資料為天。」
王雪凝扶著腰慢慢站起來,推了推眼鏡:「主任,我那本台帳就是笨功夫。每天記一點,每月對一遍,三年下來就有了。這一年,我最深的感受是:資料不會騙人,平時下功夫,關鍵時刻就能用上。」
掌聲又起。
言清漸看向沈嘉欣:「沈嘉欣同誌,辦公室主任。1962年,你做了幾件事:辦公室從無到有,建章立製;中印戰時保障,負責資訊中樞,三十三天冇出大錯;二機部選調,挺著肚子盯會務、管檔案。你那個『嘉欣標準』,現在辦公室人人都在學。給你四個字——定海神針。」
沈嘉欣扶著椅子站起來,肚子已經很大了,但站得很穩:「主任,辦公室的工作就是服務。服務好大家,讓大家安心乾活,我就完成任務了。這一年,最感謝的是京茹,冇她幫忙,我早趴下了。」
她坐下,秦京茹在旁邊臉微微一紅。
言清漸看向林靜舒:「林靜舒同誌,軍工企業管理處副處長。1962年,你做了幾件事:中印戰時保障,跑工廠、盯生產;二機部選調,負責冶金部對接;年底鈾礦山任務,挺著肚子跟冶金部磨了二十天。你那個『磨』的功夫,一般人學不來。給你四個字——韌性十足。」
林靜舒慢慢站起來,扶著腰:「主任,我就是跑腿的。冶金部那個老張,一開始說『不行不行』,磨了二十天,變成『行行行』。這一年,我學會了一件事:再難的事,磨久了就能成。」
掌聲中她坐下。
言清漸看向衛楚郝:「衛楚郝同誌,軍工生產協調處處長。1962年,你做了幾件事:中印戰時保障,負責運輸排程,搶通康定、協調專列;年底鈾礦山任務,帶隊去蘭州,盯著工兵連加固;前幾天上海劃轉,帶隊去上海清點裝置。你那做啥都爭先的性格,在這一年幫了大忙。給你四個字——衝鋒陷陣。」
衛楚郝站起來,嘿嘿一笑:「主任,我這人就是坐不住。讓我在辦公室待著,還不如讓我去跑。這一年,最難忘的是康定搶通那天,看著第一輛車過去,我站在雪地裡哭了。」
鄭豐年在旁邊起鬨:「他那是凍的!」眾人大笑。
言清漸笑著擺擺手,看向鄭豐年:「鄭豐年同誌,軍工生產協調處副處長。1962年,你做了幾件事:中印戰時保障,和楚郝搭檔,蹲了五天日喀則;年底鈾礦山任務,去酒泉盯著圖紙轉移;前幾天上海劃轉,去603試驗場清點。你那穩健性子,正好和楚郝互補。給你四個字——穩紮穩打。」
鄭豐年站起來,撓了撓頭:「主任,我就是給楚郝打下手。他說往東,我絕不往西。我性子有些慢,習慣做啥都緩緩圖之:再急的事,也得一步一步做。」
掌聲中他坐下。
言清漸的目光落在秦京茹身上。秦京茹正低著頭記錄什麼,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臉騰地紅了。
言清漸笑了:「秦京茹同誌,辦公室秘書。年初跟著我跑,後來給嘉欣當助手,現在獨立處理檔案、整理檔案如同老手。前幾天鈾礦山任務,你一個人記了三十多頁的記錄,一條冇漏。給你四個字——後起之秀。」
秦京茹站起來,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主任,我……我就是跟著學。嘉欣主任教我,雪凝處長教我,寧靜處長也教我。我……我還差得遠。」她說著,眼眶有些紅。
寧靜在旁邊拍了拍她的手:「京茹,你這一年進步很快。別謙虛。」
秦京茹點點頭,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言清漸又點了其他幾個科室負責人的名,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說了自己一年的感受。有人說到動情處,聲音哽咽;有人說到得意處,眉飛色舞;有人說到辛苦處,長嘆一口氣。
一個多小時下來,三十多個人都點了名。會議室裡氣氛熱絡,瓜子皮堆了一桌,水果核扔了一地。
言清漸看了看錶,快五點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最後我說幾句。」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言清漸環顧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1962年,咱們國防工業辦公室做了很多事。中印戰時保障,二機部選調,鈾礦山任務,上海劃轉。這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每一件都離不開在座各位的努力。」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1963年,還有更多硬仗要打。原子能工業要加速,飛彈事業要推進,常規軍工也不能放鬆。咱們這些人,肩膀上的擔子隻會越來越重。」
他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笑容:「但今天,不說這些。今天隻說一句話——過年了。從明天開始,放假七天。大家回去好好過年,陪陪家裡人,吃頓團圓飯。把身體養好,把精神養足,年後回來,咱們接著乾。」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歡呼聲。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是聶辦的李秘書。
「言主任,打擾了。」李秘書笑著走進來,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聶總讓我送點東西來給大夥過節。」
言清漸迎上去:「李秘書,這怎麼好意思?還麻煩您親自跑一趟。」
李秘書擺擺手:「聶總說了,國防工業辦公室這一年辛苦了。這點東西,是軍委給大家的一點心意。」
他開啟帆布包,裡麵是一遝遝的肉票。李秘書數了數,說:「一共三十五份,每人一份。聶總特意交代,過年了,讓大家吃頓好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李秘書發完肉票,和言清漸握了握手,告辭離開。眾人簇擁著送到門口,又是一陣道謝。
等李秘書走了,言清漸回到會議室,看著滿屋的人,笑著說:「好了,東西拿到了,會也開完了。收拾收拾,隨便把桌上剩的都分了,下班回家。路上慢點,過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