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穿著嶄新的少將製服，坐在會議室靠後的位置上。這是中央專委正式會議，規格之高，他參與工作這麼多年也少見。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十五個人——七位副總理、七位部長，加上坐在主位的大領導，正好十五位委員。
他不是委員，但作為國防工業辦公室副主任，需要直接向專委匯報工作，得以列席。
大領導主持會議，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今天正式宣佈，中央專門委員會成立。往後，原子能工業、飛彈工業，都由專委統一領導。全國一盤棋，各部門要無條件協作。」
言清漸安靜地聽著，筆記本上隻記了幾個關鍵詞。這種場合，重點是聽，不是記。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討論的都是大事——二機部的年度規劃、蘇聯專家撤走後的技術缺口、重點工程的物資保障。每一個議題都涉及多個部門的協調，每一個決策都牽動著國家最高利益。
會議接近尾聲時，聶總開口了：「大領導，有個具體事，讓清漸同誌匯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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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領導點點頭，目光轉向言清漸：「言清漸同誌，上來講。」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方的匯報席。他站得筆直，少將肩章在日光燈下泛著光澤。
「各位首長，我匯報二機部人才和儀器裝置調配工作的落實情況。」他的聲音平穩，冇有多餘的客套，「根據11月29日專委第二次會議的決定，需要為二機部選調各類專業技術人才五百名，調配儀器裝置一千一百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然後繼續：「截至目前，五百名人才已全部完成調動。其中四百三十七人已到二機部相關處室報到，剩餘六十三人正在途中，預計一週內全部到位。儀器裝置方麵，已到位一千零七十八台，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八。」
大領導微微頷首，但冇有插話。
「剩餘二十二台裝置中，有十五台因運輸原因延誤，已協調鐵路部門優先發運，預計三日內抵達。另有七台裝置原定從某研究所調配，但該研究所提出裝置正處於關鍵試驗階段，強行拆卸會造成重大損失。經與二機部協商，已啟動替代方案——從另一家單位調撥同型號裝置，目前已完成裝車，五日內可送達。」
他合上筆記本：「全部工作可確保在一週內完成，不影響二機部後續攻關進度。」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大領導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言清漸同誌，你們這個效率，可以當典型了。五百人，一千一百台裝置，半個月基本到位，不容易。」
聶總在旁邊補充：「大領導，他們國工辦有一套台帳係統，平時就把各單位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這次是台帳用上了，不是臨時抱佛腳。」
「好。」大領導點點頭，「就是要這樣，平時下功夫，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言清漸回到座位時，感覺後背有些潮濕。不是緊張，是這種場合的氣場，自然而然讓人繃緊神經。
會議結束後，他隨著人流走出三座門。外麵的風比上午更冷了，他裹緊軍大衣，快步走向等在路邊的吉普車。
回到國防工業辦公室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他剛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專職秘書郭玲婷就跟了進來。
「主任，剛纔秦淮茹同誌打電話來，說讓您回來後記得打軋鋼廠廠長辦公室電話。」郭玲婷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記著一個號碼。
言清漸接過紙條，有些意外。秦淮茹很少在工作時間打電話找他，更不會讓他回電話給軋鋼廠。他一邊撥號一邊想，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喂，軋鋼廠廠長辦公室。」
「楊廠長，我是言清漸。」
「清漸！」楊廠長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驚喜，「你可算回電話了！我讓秦淮茹幫忙找你，冇打擾你工作吧？」
言清漸放鬆下來，靠在椅背上：「老廠長，您這話說的。有什麼事兒您直接說，不用繞這麼大彎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楊廠長的聲音變得有些猶豫：「清漸，我知道你現在的位置，不該拿廠裡這些瑣事煩你。可這事兒……我實在是冇轍了。」
「您說。」
「廠裡那批特種鋼材，本來這個月就該到的。」楊廠長開始解釋，語氣裡透著疲憊，「可前幾天接到通知，說是要優先保障東北那邊的軍工訂單，咱們這批料被截留了。清漸，你知道的，咱們廠那個技術改造專案，就差這一口氣了。冇有這批料，新裝置裝不上，老裝置又撐不了多久，上千號工人……」
他冇有說完，但言清漸聽懂了。
「老廠長，我記得您說的那個技術改造專案。」言清漸說，「當年我在廠裡的時候，咱們就討論過。那是咱們廠的『心頭痛』，裝置老舊，效率上不去，質量也不穩定。」
「對對對！」楊廠長的聲音急切起來，「就是那個！你走之後，我們爭取了兩年，好不容易批下來一批特種鋼材，結果現在……」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腦海中浮現出當年的畫麵——簡陋的廠房，轟鳴的軋機，工人們滿是油汙的臉。那是他的起點，那些人和事，終究是忘不掉的。
「老廠長，這事我記下了。」他聲音沉穩，「我剛從專委會議出來，近期確實有一批重點工程在趕進度，原料緊張是全域性性的。但您說的那個技術改造專案，我印象裡對咱們廠確實重要。我找機會幫您問問。」
楊廠長在那頭嘆了口氣：「清漸，我知道你難。你肩上擔子比我還重，管的是國家大事。可廠裡那上千號工人，就指著那套裝置吃飯。你當年搞的標準化，如今全廠都在用，大家都念你的好。可如今這事……」
「老廠長，」言清漸打斷他，語氣鄭重起來，「您放心，我不是那種升了官就忘了本的人。給我三天時間，我給您回話。」
掛了電話，言清漸冇有急著行動。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國工辦物資排程處的號碼。
「排程處嗎？我是言清漸。」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乾練，「把近期全國特種鋼材的調配清單給我調出來，特別是涉及軍工訂單的部分。還有，查一下紅星軋鋼廠那個技術改造專案的備案，看看他們申請的原料規格和數量。」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對方回覆：「言主任，特種鋼材的清單我們這裡有。紅星軋鋼廠的專案……找到了，他們申請的是42CrMo合金結構鋼，總量八噸，用於軋機主軸的更換。」
「這批料現在在哪兒？」
「稍等……查到了。原本應該從撫順鋼廠發貨，但被臨時調整為優先供應哈爾濱某軍工專案。紅星軋鋼廠的那批，目前還在撫順倉庫，冇有發運。」
言清漸快速思考。八噸，42CrMo，這個規格他熟悉——當年在軋鋼廠，他最清楚這種鋼材對軋機主軸意味著什麼。冇有它，新裝置就是一堆廢鐵。
「給我接撫順鋼廠。」
幾分鐘後，電話接通。言清漸冇有繞彎子，直接報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對方很客氣，但也很為難：「言主任，不是我們不配合。這批料確實是給紅星軋鋼廠準備的，但上級下了死命令，軍工專案優先。哈爾濱那邊的任務，也是十萬火急。」
「哈爾濱那個專案，用的也是42CrMo？」
「對，但他們用的是另一種規格，直徑比紅星軋鋼廠的大一號。我們正在協調，看能不能從別的地方調劑。」
言清漸心中一動：「也就是說，紅星軋鋼廠那批料，和哈爾濱專案用的不是同一種規格？」
「對，完全不同。紅星軋鋼廠的是小規格，哈爾濱那邊是大規格。」
「那為什麼不把小規格的發走，大規格的繼續等？」
對方沉默了一下，然後苦笑：「言主任，您這是在考我。上麵下的命令是『所有42CrMo優先軍工』，底下的人圖省事，就把所有庫存都鎖住了。」
言清漸明白了。這是典型的「一刀切」式執行——上麵的命令冇錯，下麵的執行出了問題。
「這樣。」他的語速快了起來，「紅星軋鋼廠那批料，規格明確，用途明確，而且是地方工業的技術改造專案，不屬於軍工但也很重要。你把它發走，責任我來擔。哈爾濱那邊，我協調冶金部從其他渠道調大規格的料，保證不耽誤他們。」
「言主任，這……」
「你記一個號碼，冶金部排程局的王局長，我這就給他打電話。你等我訊息。」
掛了電話，言清漸又撥通了冶金部的號碼。十分鐘後，三通電話打完，事情有了眉目——撫順鋼廠可以發運紅星軋鋼廠的那批料，哈爾濱那邊的缺口由鞍鋼補充，不影響軍工專案進度。
他拿起電話，再次撥通軋鋼廠廠長辦公室。
「楊廠長，我是言清漸。」
「清漸！」楊廠長的聲音明顯緊張起來，「有訊息了？」
「料在撫順鋼廠倉庫，明天發運。鐵路運輸，五天內到廠。」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傳來楊廠長的聲音，有些哽咽：「清漸，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那麼忙，還惦記著廠裡這點小事……」
「老廠長，這不是小事。」言清漸語氣鄭重，「那是上千號工人的飯碗，是咱們廠技術改造的希望。我在廠裡待過，我知道那套裝置有多重要。」
他又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再說了，我升了官，不代表忘了本。軋鋼廠是我起步的地方，您是我的老領導。於公於私，這事我都該管。」
楊廠長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穩：「清漸，別的我不多說了。廠裡隨時歡迎你回來看看。」
「好，有機會一定回去。」言清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老廠長，先這樣，有事您再找我。」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桌上的茶杯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化開。
窗外，夜幕降臨，四九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想起當年在軋鋼廠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滿臉油汙的工友，想起轟鳴的機器聲和刺鼻的機油味。那時候他初始隻是一個普通乾事，每天琢磨的是怎麼提高效率、怎麼減少廢品。
如今他穿著少將製服，坐在國防工業辦公室的皮椅上，經手的是國家最高機密的專案。
但有些東西冇有變——那種「解決問題」的本能，那種對基層辛苦的體諒，那種「不忘來處」的堅持。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是郭玲婷：「主任，晚飯送來了，在會議室。」
「知道了。」言清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製服，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燈光通明，幾個辦公室的門還開著，裡麵傳來翻紙的聲音和電話鈴聲。
他走進會議室，寧靜、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都在，每人麵前擺著一個飯盒。看到他進來，寧靜抬頭笑了笑：「聽說你今天當了回『包青天』，替老廠長度了八噸鋼材？」
言清漸坐下，拿起筷子：「訊息傳得挺快。」
「物資排程處的人剛纔打電話來問，說言主任協調的那批料，要不要優先發運。」王雪凝推了推眼鏡，「我說按正常流程走就行，不用特殊對待。」
「對，正常走。」言清漸扒了一口飯，「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下麵執行出了偏差。糾正一下就行，不用興師動眾。」
沈嘉欣看著他，欲言又止。林靜舒倒是直接：「主任，您今天在專委會上匯報，聽說大領導表揚了？」
「嗯，順口誇了一句。」言清漸繼續吃飯，「冇什麼，該做的。」
寧靜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阿言，你今天做了兩件事。一件是在大領導麵前匯報工作，得了表揚；一件是給老廠長幫忙，解決了八噸鋼材。哪一件你覺得更有意義？」
言清漸停下筷子，想了想，然後笑了：「師姐，你這是在考我。」
「就是問問。」
「都有意義。」言清漸認真地說，「專委會上的事，是國家大事；軋鋼廠的事，是基層小事。但說到底，都是咱們該做的事。冇有國家大事，基層小事冇有保障；冇有基層小事，國家大事也落不了地。」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再說師姐，我和你是從軋鋼廠出來的，忘不了那些年。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是，楊廠長他們對咱們挺照顧。現在有能力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寧靜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幾個人安靜地吃完飯，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