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個裡隻能挑出九個能用,這哪是軸承廠,這是廢品收購站!」
哈爾濱軸承廠總裝車間裡,寧靜的聲音難得地拔高了。她手裡捏著個亮晶晶的軸承,對著燈光看裡麵的滾珠,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廠長老孫搓著手,一臉苦相:「寧處長,我們真盡力了。這軸承精度要求太高了,內環圓度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微米,滾珠直徑差不能超過零點二微米...咱們的裝置,都是蘇聯五十年代初的,精度跟不上啊。」
「裝置跟不上就調裝置,工藝跟不上就改工藝。」寧靜放下軸承,「孫廠長,帶我去看你們的超精磨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車間深處,幾台龐大的工具機正在運轉。工人們彎腰調整著引數,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的味道。寧靜走到一台磨床前,彎腰看工件進給記錄。
「這台床子,上週剛大修過。」操作工是個老師傅,姓陳,說話帶著東北口音,「換了新主軸,可精度還是上不去。我們懷疑是地基沉降,但廠裡說沒錢加固。」
寧靜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工具機底座與地麵的接縫:「確實有縫隙。但不隻是地基問題——你們用的砂輪,是哪產的?」
「洛陽砂輪廠。」
「粒度多少?」
「一千二百目。」
寧靜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換兩千目的。另外,切削液換成低粘度的,濃度提高百分之五。主軸轉速降低百分之十,進給量減半。」
陳師傅瞪大眼睛:「那生產效率...」
「現在是保質量,不是保產量。」寧靜斬釘截鐵,「孫廠長,馬上聯絡洛陽砂輪廠,要兩千目的白剛玉砂輪,就說國防工業辦公室特批的。切削液我讓北京調撥。」
老孫連忙點頭:「哎!我這就去辦!」
寧靜又走到檢測室。十幾個女工正用投影儀檢測軸承,合格品放左邊,不合格品放右邊——而右邊的筐,已經堆成了小山。
「等等。」寧靜叫住一個女工,「這個為什麼判不合格?」
女工指著投影屏:「您看,內圈這裡有個微小凸起,圓度超差了。」
寧靜湊近看了半天,纔看到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瑕疵。「這個凸起,是磨削時留下的,還是材料本身的?」
「應該是磨削。」女工說,「同一批毛坯,有的有,有的沒有。」
「毛坯哪來的?」
「本溪特鋼廠。」
寧靜心裡一沉。如果問題出在毛坯上,那就要往上追溯整個供應鏈——煉鋼、鍛造、熱處理、粗加工...每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
她回到廠長辦公室,要了長途電話。撥通四九城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清漸,問題比預想的複雜。」寧靜開門見山,「軸承精度不達標,表麵上是磨床精度不夠,但根源可能在毛坯質量。需要協調本溪特鋼廠,查他們的鍛造和熱處理工藝。」
電話那頭,言清漸的聲音很穩:「知道了。你那邊先按新工藝試一批,我讓雪凝聯絡本溪。另外,你們廠有沒有懂軸承設計的老師傅?我指的不是畫圖紙的,是真正懂軸承為什麼會失效的。」
寧靜看向老孫。老孫想了想:「有個退休的老工程師,姓韓,六十五了,以前在日本人的廠裡幹過,解放後是我們廠的總工。去年退休了,但身體還行,就住在廠家屬院。」
「請他出山。」言清漸說,「待遇按在職高階工程師給,配助手,配專車——如果需要的話。師姐,你親自去請,態度要誠懇。這種老專家,肚子裡都是寶貝。」
結束通話電話,寧靜問老孫:「韓工住哪棟?」
「三號樓二單元。我帶您去。」
韓工的家很簡樸,兩間房,滿牆的書。老人正在陽台上擺弄一盆君子蘭,見廠長帶著個女幹部來,有些意外。
「韓工,這是國防工業辦公室的寧處長,專門為軸承的事來的。」老孫介紹。
寧靜恭敬地鞠躬:「韓工,打擾您了。我們遇到了難題,想請您指點。」
韓工放下噴壺,推了推老花鏡:「是陀螺儀軸承吧?精度要求零點五微米那個?」
「您知道?」寧靜驚訝。
「怎麼會不知道。」韓工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這軸承,五八年我就開始研究,圖紙還是我從蘇聯帶回來的。但咱們的裝置、材料、工藝...差得太遠。試了三年,最好的一次,合格率也就百分之四十。」
「那您覺得,問題到底出在哪?」
韓工請兩人坐下,泡了茶:「不是一處,是處處。先說材料吧,本溪的軸承鋼,冶煉時脫氧不徹底,非金屬夾雜物多。再說鍛造,咱們的鍛錘精度不夠,纖維流線分佈不均勻。熱處理更是問題——淬火變形控製不住,回火穩定性差。到了精加工環節,磨床精度不夠,檢測手段落後...」
他掰著手指,一口氣說了十幾個問題。
寧靜聽得心驚:「那...有解決辦法嗎?」
「有,但難。」韓工喝了口茶,「得從頭到尾,每個環節都改進。可這需要錢,需要裝置,需要時間——而你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如果隻解決最關鍵的三個環節呢?」寧靜問,「您覺得哪三個最關鍵?」
韓工沉思片刻:「第一,材料純淨度。第二,熱處理變形控製。第三,超精磨工藝。這三個解決了,合格率能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的,靠人工篩選,勉強夠用。」
「好,就按這個思路。」寧靜站起來,「韓工,廠裡想請您回去,帶一個攻關小組,專門解決這三個問題。您願意嗎?」
韓工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老伴去年走了,兒子在新疆,家裡就我一個人。與其天天擺弄花草,不如回去乾點實事。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我要絕對的指揮權。技術上,我說了算。廠領導不能瞎指揮,部裡來的專家也得聽我的。」
寧靜笑了:「這個我做主答應您。言主任說過,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您就是最專業的人。」
回到廠裡,寧靜立刻召集會議。韓工坐在主位,老孫和幾個車間主任分坐兩側。
「先解決材料問題。」韓工說話不緊不慢,「本溪那邊,光打電話不行,得派人去。要懂煉鋼的,最好是煉過軸承鋼的。」
寧靜記下來:「我聯絡四九城,從鋼鐵研究院調人。」
「第二,熱處理。」韓工繼續說,「咱們現有的淬火油不行,冷卻速度不均勻。要換專用的快速淬火油,還要改造淬火槽,加裝攪拌裝置。」
「這種油哪能買到?」老孫問。
「買不到就自己配。」韓工說,「我在日本人的廠裡時,他們用豆油、機油、還有幾種新增劑自己配。配方我還記得,可以試試。」
「第三,磨床。」韓工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畫示意圖,「現在的磨床,主軸是死的,工件是轉的。我建議改一下——主軸微量浮動,工件固定。這樣能補償工具機本身的誤差。」
陳師傅撓頭:「韓工,這改造可大了,得停機半個月。」
「停機就停機。」韓工很堅決,「磨不出合格產品,開機有什麼用?老孫,組織精幹力量,我親自指導改造。爭取十天完成。」
會議結束,寧靜給言清漸發了封長電報,詳細匯報韓工的三條建議,並請求支援。
當晚,回電來了,隻有一句話:「照韓工說的辦,全力支援。」
第二天,鋼鐵研究院的兩位工程師到了。第三天,韓工配出了第一批淬火油。第四天,磨床改造方案敲定,全廠最好的鉗工、電工、機械工組成突擊隊,二十四小時輪班乾。
寧靜也沒閒著。她泡在車間裡,跟著工人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熬夜。第七天淩晨,她累得靠在牆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個軸承。
老孫給她披上大衣,對韓工說:「這女處長,夠拚的。」
韓工點點頭:「是乾實事的人。咱們不能辜負她。」
十天,改造後的第一台磨床試機。
車間裡擠滿了人。韓工親自按下啟動按鈕,工具機發出平穩的嗡鳴。砂輪緩緩下降,與軸承內圈接觸,火花四濺。
二十分鐘後,第一個軸承加工完成。
檢測室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女工把軸承裝上投影儀,調整焦距,影象清晰起來。
「圓度誤差...零點四微米!」女工聲音發顫,「合格!」
車間裡爆發出歡呼聲。
韓工卻擺擺手:「別高興太早,要看穩定性。連續加工一百個,統計合格率。」
這一天,工具機運轉了十八個小時。加工了一百二十個軸承,檢測結果:合格率,百分之七十八。
比預期的百分之七十,還高了八個百分點。
寧靜當即給四九城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沈嘉欣。
「寧靜姐,主任在開另一個緊急會議。您說,我記錄。」
「告訴清漸,哈爾濱軸承廠,陀螺儀軸承合格率,達到百分之七十八。韓工的三條建議全部見效。請求按新工藝組織批量生產。」
「太好了!我馬上匯報!」
結束通話電話,寧靜走出車間。哈爾濱的冬夜,寒風刺骨,但她心裡是熱的。
廠區裡,韓工和老孫還在討論什麼。見她出來,韓工招手:「寧處長,我發現個新問題。」
「您說。」
「軸承裝配後,要預緊。現在的預緊力控製不準,有的太鬆,有的太緊。這個問題不解決,裝到陀螺儀上還是會出問題。」
寧靜笑了:「韓工,您這是得寸進尺啊。」
「搞技術,就得精益求精。」韓工很認真,「你給我三天時間,我把預緊工藝也改了。保證合格率再提五個點。」
「好,我給您三天。」
回招待所的路上,寧靜想起言清漸常說的一句話:「問題是解決不完的,但每解決一個,我們就前進一步。」
是啊,前進一步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