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晨光微露時,一架伊爾-14專機降落在株洲機場。
機艙門開啟,言清漸第一個走出來。八月底的全麵體檢後,醫生終於簽字同意他恢復工作。他今天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外麵套了件風衣,步伐雖然還有些慢,但腰背挺直,已經看不出重傷初愈的痕跡。
馮瑤緊隨其後,一身筆挺的軍便裝,腰間佩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停機坪。秦京茹抱著公文包跟在最後,這是她第一次以正式秘書身份隨行出差,緊張得手心都在出汗。
機場跑道旁,湖南省委、省國防工辦的幾位領導已經等候多時。為首的省國防工辦主任老陳快步迎上來,熱情地伸出手:「言主任,一路辛苦了!您身體剛好,還親自跑這一趟,真是……」
「陳主任客氣了。」言清漸和他握了握手,開門見山,「我這次來,主要是落實《科學十四條》在地方軍工企業的執行情況。時間緊,咱們直接去廠裡吧。」
「好好好,車已經備好了。」老陳連忙引路,「先去601廠?那是咱們省重點航空配件廠,最近正在搞技術革新……」
「不,先去603廠。」言清漸打斷他,「我看過報表,603廠承擔的那批『紅旗二號』導引頭殼體,交貨期已經推遲兩次了。我想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老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是是是,603廠那邊……確實遇到點困難。那咱們就去603廠!」
車隊駛出機場,沿著湘江向城南開去。九月的湖南依然悶熱,車窗外稻田金黃,遠處丘陵起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秦京茹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裡偷偷觀察言清漸。他正閉目養神,但眉頭微微皺著——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表情。
這次來湖南,表麵上是檢查《科學十四條》落實,實際上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任務——最近半年,從湖南調出的幾批特種金屬原料,在使用單位反饋的質量波動很大。協作辦懷疑,是源頭出了問題。
603廠在城南的工業區,主要生產飛彈和火箭的精密結構件。廠區很大,但顯得有些破敗,不少廠房外牆的油漆都剝落了。
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同誌,姓劉,戴著老花鏡,說話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他聽說言清漸要來,早就在廠門口等著了,一見車隊就迎上來,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
「言主任,歡迎歡迎!廠裡條件簡陋,您多包涵……」劉廠長一邊引路一邊說,「您要看的『紅旗二號』導引頭殼體,在第三車間。這邊請,這邊請。」
言清漸點點頭,跟著他往車間走。馮瑤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目光始終保持著警惕。
第三車間是精密加工車間,裡麵擺著十幾台工具機,大多是蘇聯援助的老裝置。工人們正在忙碌,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
劉廠長把言清漸帶到一台立式銑床前,指著工作檯上的一個鋁製殼體說:「言主任,您看,這就是導引頭殼體。咱們廠承擔了一百件的任務,現在已經完成了七十件……」
言清漸沒有立刻去看那個殼體,而是先環顧車間。他的目光在幾台裝置上停留片刻,然後走到那台銑床的控製麵板前,仔細看了看上麵的引數設定。
「主軸轉速1800,進給速度50……」他抬起頭,「劉廠長,這個引數,是按照工藝規範設的嗎?」
「是……是啊!」劉廠長連連點頭,「咱們完全按規範來的!」
秦京茹趕緊從公文包裡拿出工藝檔案,翻到對應的一頁。她看了一眼,輕聲說:「言主任,工藝規範上寫的是——主軸轉速2000±50,進給速度60±5。」
言清漸沒說話,隻是看著劉廠長。
劉廠長的額頭開始冒汗:「這個……可能是工人操作的時候,稍微調整了一下。您知道,有時候裝置狀態不一樣,引數也要微調……」
「微調可以,但要在工藝檔案允許的範圍內。」言清漸的聲音平靜,但透著壓力,「而且,為什麼要調低?調低轉速和進給,加工時間會延長,表麵光潔度會下降。這對殼體精度沒好處。」
他俯身仔細看那個殼體,忽然問:「秦秘書,把遊標卡尺給我。」
秦京茹趕緊從工具包裡取出卡尺遞過去。言清漸量了量殼體的幾個關鍵尺寸,眉頭皺得更緊了:「壁厚公差超了0.1毫米。劉廠長,這也能出廠嗎?」
「這……這……」劉廠長支支吾吾,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就在這時,車間角落裡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年輕工人和質檢員吵起來了,聲音很大:
「憑什麼判我不合格?我就差0.05毫米!」
「0.05毫米也是超差!工藝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0.03毫米!」
「那是蘇聯標準!咱們中國工人,有革命熱情,0.05毫米怎麼了?」
言清漸聞聲走過去。那個年輕工人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睛瞪得溜圓,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質檢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手裡拿著量具,一臉無奈。
「怎麼回事?」言清漸問。
質檢員看見言清漸,連忙立正:「報告首長,這個零件壁厚超差0.05毫米,按規定不能流入下道工序。可這位同誌說……」
「我說革命熱情能彌補技術不足!」年輕工人搶過話頭,聲音洪亮,「首長,咱們工人有力量!不能光看冷冰冰的數字,要看為社會主義做了多少貢獻!」
言清漸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笑了:「你叫什麼名字?幾級工?」
「我叫王衛國,三級工!」年輕人挺起胸膛。
「好,王衛國同誌。」言清漸從質檢員手裡接過那個零件,又拿起遊標卡尺,「你說革命熱情能彌補技術不足,那我問你——如果這個零件裝在飛彈上,因為壁厚不均勻,導致飛行中受力失衡,飛彈打偏了,沒擊中目標。這時候,你的革命熱情,能彌補這個損失嗎?」
王衛國愣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再問你。」言清漸繼續道,「如果你的父親、你的兄弟在前線打仗,需要飛彈掩護。就因為這麼一個零件超差0.05毫米,飛彈沒打準,敵人衝上來了。這時候,你的革命熱情,能擋住敵人的子彈嗎?」
車間裡安靜下來。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向這邊。
王衛國的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了。他低下頭,小聲說:「我……我重做。保證做到±0.03毫米以內。」
言清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要你保證,是要你知道——咱們軍工戰線的每一個零件,都可能關係到戰士的生命,關係到國家的安全。這不是口號,是實實在在的責任。」
他轉過身,看向劉廠長和車間裡的所有工人:「同誌們,我理解大家的革命熱情。但熱情要用對地方——不是用在降低標準上,而是用在攻克技術難關上;不是用在討價還價上,而是用在精益求精上。」
他舉起那個超差的零件:「從今天起,603廠所有超差零件,一律返工。協作辦會派技術組過來,幫大家解決工藝難題。但是標準,一絲一毫不能降。大家能做到嗎?」
短暫的沉默後,車間裡響起響亮的回答:「能!」
中午在廠食堂簡單吃了飯,言清漸提出要去看原料倉庫。劉廠長的臉色又變得不自然起來:「言主任,原料倉庫那邊……比較亂,要不咱們先看別的?」
「就看倉庫。」言清漸的語氣不容商量。
倉庫在廠區最裡麵,是一排老舊的平房。保管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見這麼多人過來,慌慌張張地找鑰匙開門。
門一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倉庫裡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金屬材料——鋁錠、銅棒、特種鋼材,還有幾十個用麻袋裝著的粉末狀原料。
言清漸走到那些麻袋前,蹲下身,用手捏起一點粉末,湊到眼前仔細看。粉末呈灰黑色,在指間摩擦有砂礫感。
「這是什麼?」他問。
「是……是鎢粉。」保管員結結巴巴地說,「做高比重合金用的。」
言清漸把粉末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眉頭一皺。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開啟一袋,同樣捏起一點觀察。
「秦秘書,」他頭也不回地說,「把咱們帶來的那份原料檢驗報告給我。」
秦京茹趕緊從公文包裡找出檔案。這是一份協作辦收到的投訴——某飛彈廠反映,最近從湖南調撥的幾批鎢粉,雜質含量超標,導致合金效能不穩定。
言清漸對照著報告上的資料,連續看了五六袋鎢粉,臉色越來越沉。
「劉廠長,」他站起身,撣了撣手上的灰,「這些鎢粉,是哪家廠供的?進貨檢驗記錄呢?」
劉廠長額頭上的汗又冒出來了:「是……是本地礦產品公司供的。檢驗記錄……應該在供銷科。」
「現在就去供銷科,把最近一年所有鎢粉的進貨單、檢驗報告、付款憑證,全部拿來。」言清漸的語氣冷得像冰,「我要一份不落地看。」
馮瑤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秦京茹的心怦怦直跳。她看著言清漸鐵青的臉,突然意識到——這次湖南之行,恐怕不隻是檢查工作那麼簡單。
那幾袋看似普通的鎢粉裡,可能藏著某些人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而她的這位首長姐夫,已經從蛛絲馬跡中,聞到了蛀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