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洛陽軸承廠的小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僵持。
窗外是八月的炎炎烈日,屋內風扇嗡嗡地轉著,卻吹不散空氣裡的火藥味。長條會議桌一邊坐著三個人——生產副廠長老錢、八級鉗工趙師傅、年輕的車間技術員小周。另一邊隻有一個人,協作辦生產協調處的衛楚郝,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檢驗報告。
「衛處長,不是我們不理解國家的標準。」老錢副廠長搓著手,臉上堆著勉強的笑容,「可您看看,就這個航空軸承的內圈公差,蘇聯標準是±0.005毫米,咱們國標非得定±0.003毫米。這麼一絲絲差別,肉眼都看不出來,可為了達到這標準,咱們廠的生產效率得掉兩成!」
趙師傅在一旁悶頭抽菸,他是廠裡三十年的老鉗工,手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他吐了口煙,甕聲甕氣地開口:「衛處長,我老趙不是怕難。可您得講理——咱們這台瑞士磨床,設計精度就是±0.005毫米。您非要讓它乾±0.003毫米的活,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年輕的技術員小周也小聲幫腔:「而且……而且工人同誌們有意見。大家都說,革命熱情不能光看公差小不小,得看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了多少……」
「貢獻?」衛楚郝啪地把檢驗報告拍在桌上,打斷了小周的話,「小周同誌,我來告訴你什麼叫貢獻——上週試飛,咱們一架殲擊機差點出事故,查到最後,就是因為某個軸承的內圈公差超標了那麼0.002毫米,導致高速旋轉時產生異常振動!」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照片,一張一張擺在桌上。照片上是拆解下來的故障軸承,內圈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飛行員冒著生命危險試飛,地麵幾百號人忙活幾個月搞出來的飛機,差點就因為這麼一絲絲公差毀了。」衛楚郝盯著老錢,「錢副廠長,您說,這是不是貢獻?」
老錢的臉色變了變,還想說什麼,衛楚郝已經轉向趙師傅:「趙師傅,您是老師傅,您說句實話——咱們那台瑞士磨床,真就做不到±0.003毫米?」
趙師傅沉默了很久,菸灰掉在桌上也沒察覺。最後他嘆了口氣:「理論上……能。但那得調得特別精細,溫度、濕度、震動都得控製,操作的時候手稍微抖一下都不行。這麼幹,一天出不了幾個活。」
「那就想辦法讓操作的時候手不抖!」衛楚郝從包裡又掏出一份檔案,「這是上海工具機廠搞的『精密磨床減振工裝』設計圖。裝上這個,床子振動能降低70%。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本小冊子,「哈爾濱量具廠編的《恆溫恆濕車間管理規範》,照著這個改,車間溫度能控製在±1攝氏度以內。」
他把圖紙和冊子推到趙師傅麵前:「技術問題,咱們可以解決。資金、裝置、專家,協作辦都能協調。但標準,不能降。趙師傅,您難道願意看著自己親手做的軸承,因為差那麼一絲絲,導致飛機出事,飛行員犧牲?」
趙師傅的手微微顫抖。他拿起那份設計圖,老花鏡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複雜的線條。看了足足五分鐘,他抬起頭,聲音沙啞:「這圖……能行?」
「上海廠已經用了,效果很好。」衛楚郝說,「您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協調上海廠派兩個師傅過來,幫咱們改造裝置。最多一週,就能看到效果。」
老錢副廠長急了:「可是生產任務……」
「生產任務完不成,我幫您協調。」衛楚郝說得斬釘截鐵,「可質量不合格,誰幫您協調?是讓飛行員用生命去協調嗎?」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風扇還在嗡嗡地轉。
同一時間,南鑼鼓巷書房裡,言清漸正在接聽鄭豐年從瀋陽打來的電話。
「言主任,情況比咱們想的複雜。」鄭豐年的聲音透著疲憊,「我在112廠待了一週,發現不是工人們不認真,是很多廠的管理思路有問題——還在用『大躍進』那套『多快好省』的標準來衡量生產。一提精度,就說『這是小資產階級的完美主義』;一提標準,就說『束縛了工人階級的革命創造性』。」
言清漸握緊了聽筒:「具體例子?」
「昨天我去一個車間,看見工人們正在搞『技術革新競賽』——比誰在單位時間內加工的零件多。這本來是好事,可我發現,為了追求速度,很多人偷偷把切削引數調大,表麵光潔度根本不達標。我問車間主任,他說『要保護工人的革命熱情,不能打擊積極性』。」
「胡鬧!」言清漸的聲音沉了下來,「質量問題能用『革命熱情』來掩蓋嗎?飛機上天了,能靠『革命熱情』保證不摔下來嗎?」
「我也這麼說。」鄭豐年苦笑,「可那位車間主任理直氣壯地反駁我——『鄭處長,您這是不相信工人階級的覺悟!咱們工人有力量,不僅能多快好省地生產,還能用革命精神彌補技術不足!』」
言清漸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不是個別現象。過去幾年,「政治掛帥」「革命熱情」這些口號被濫用了,很多人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式——隻要動機是革命的,方法就可以靈活,標準就可以變通。
但工業,尤其是國防工業,恰恰是最不能「靈活」、最不能「變通」的領域。
「豐年,你這樣辦。」言清漸睜開眼睛,語氣堅決,「第一,把那批競賽中加工的零件全部封存,一件不準流出;第二,組織一次現場測試——按標準工藝加工的零件,和競賽中加工的零件,上試驗台對比;第三,把測試結果,做成展板,在全廠巡迴展覽。」
「這……會不會打擊工人積極性?」
「如果連真實資料都不敢麵對,那所謂的『積極性』就是假的。」言清漸說得毫不客氣,「我們要讓工人們明白——革命熱情很重要,但熱情必須建立在科學的基礎上。蠻幹不是勇敢,是愚蠢;降低標準不是靈活,是犯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鄭豐年堅定的聲音:「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靠在輪椅上,感到一陣疲憊。肩傷還沒好利索,長時間接電話讓傷處隱隱作痛。
秦京茹適時遞上一杯溫水:「姐夫,您先歇會兒。鄭處長那邊,一定會處理好的。」
言清漸接過水杯,搖搖頭:「我不是擔心他處理不好。我是擔心……這種思想,不是一兩個廠有,可能在全國都很普遍。」
他看向牆上那張中國地圖,上麵密密麻麻的紅點標註著各個軍工重點單位:「『大躍進』的後遺症,比咱們想的要深。打破舊的容易,建立新的難;喊口號容易,落實標準難。」
「那……怎麼辦?」
「還是老辦法——用事實說話,用典型開路。」言清漸放下水杯,「京茹,你記一下。明天發個通知,讓各重點廠選送兩個典型案例——一個是因為堅持標準避免事故的正麵案例,一個是因為降低標準導致問題的反麵案例。協作辦要編一本《軍工質量標準警示錄》,發到每一個車間、每一個班組。」
秦京茹飛快記錄,然後抬起頭:「那……洛陽軸承廠那邊,衛處長能說服他們嗎?」
言清漸想了想,笑了:「老衛那人,粗中有細。他既然帶去了上海廠的技術方案,就說明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阻力。等著吧,很快就有訊息了。」
三天後,洛陽軸承廠傳來訊息。
衛楚郝沒有急著走,而是帶著上海廠來的兩個師傅,在趙師傅的車間裡泡了三天。他們真的把那台瑞士磨床改造了,裝上了減振工裝,調整了溫控係統,還重新校準了所有量具。
第四天上午,改造後的第一爐軸承下線。檢驗室裡,趙師傅親自操作投影儀,把軸承內圈的放大影像投在牆上。遊標卡尺一格一格地移動,最後停在一個數字上—— 0.002毫米。
「合格!」檢驗員的聲音有些激動。
趙師傅沒說話,又連續檢驗了十個。資料分別是 0.001、-0.001、 0.002、0.000、-0.002……全部在±0.003毫米的公差帶內。
而且,因為振動小了,溫度穩定了,操作反而更容易了。以前趙師傅要全神貫注才能勉強達到±0.005毫米,現在一個三級工,按規程操作,輕輕鬆鬆就能做到±0.003毫米。
「看到了嗎?」衛楚郝對站在一旁的老錢副廠長說,「不是裝置不行,是咱們沒把裝置的潛力挖出來;不是工人不行,是咱們沒給工人創造好條件。」
老錢盯著那些資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他重重嘆了口氣:「衛處長,我……我錯了。我總想著完成任務,卻忘了完成任務的前提是質量合格。」
當天下午,洛陽軸承廠召開全廠大會。趙師傅拿著那些合格零件上台,講了一句話:「同誌們,我以前總覺得,公差小一絲絲沒關係。現在我知道了——這一絲絲,可能就是飛行員的一條命。從今天起,誰再跟我說『差不多就行』,我老趙第一個不答應!」
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