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呢?檢驗單呢?供貨合同呢?!」
603廠供銷科的辦公室裡,言清漸的聲音並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紮在供銷科長李德貴的臉上。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額頭冒汗,手忙腳亂地在檔案櫃裡翻找,可拿出來的不是帳本頁碼不全,就是單據日期對不上。
「言……言主任,去年……去年下半年的帳,可能……可能在老倉庫那邊……」李德貴的湖南口音因為緊張變得更重了,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
言清漸沒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葉子開始泛黃的梧桐樹。秦京茹站在辦公桌旁,已經把找到的幾份零散單據按時間順序排列好。馮瑤守在門口,手始終沒有離開槍套。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李科長。」言清漸終於轉過身,「603廠去年至今,一共進了多少噸鎢粉?」
「大概……大概三十噸吧。」
「哪家供貨單位?」
「是……是省礦產品公司。」
「具體經辦人是誰?」
「這個……」李德貴擦了擦汗,「是我們供銷科的小王負責聯絡的。」
「小王人呢?」
「他……他上個月調走了,去韶山那邊的新廠了。」
言清漸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秦京茹整理出的那摞單據。他一份一份地翻看,速度很快,但眼神銳利得像鷹。
翻到第七份時,他停下了。
這是一張鎢粉的進貨單,日期是1961年3月15日,數量五噸,單價每噸八千元,供貨單位是「湖南省礦產品公司」,後麵蓋著鮮紅的公章。但言清漸盯著那個公章看了幾秒,忽然問:「秦秘書,湖南省礦產品公司的公章,你見過嗎?」
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從公文包裡翻出一份檔案——那是出發前她特意準備的湖南省相關單位的通訊錄和公章印模。她找到礦產品公司那一頁,把印模和進貨單上的公章仔細對比。
「言主任,」她聲音有些發顫,「這兩個公章……不太一樣。印模上的『湖南省』三個字,字型是標準的宋體;但進貨單上的,有點像是……仿宋體。」
言清漸接過兩份檔案,在燈光下仔細對比。確實,雖然乍一看很像,但細看之下,筆畫粗細、字型結構都有細微差別。
「有意思。」他放下檔案,看向李德貴,「李科長,這張進貨單,是小王經手的?」
「是……是的。」
「這批貨的檢驗報告呢?」
李德貴又開始翻找,這次找了足足五分鐘,才從櫃子最底層抽出一張紙。紙張已經發黃,上麵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檢驗結論:「鎢粉純度98.5%,雜質含量符合國家標準」。
言清漸看了一眼,直接問:「檢驗員是誰簽的字?」
「是廠裡化驗室的老張。」
「老張人在嗎?」
「在……在化驗室。」
「帶路。」
化驗室在廠區最北邊,是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老張五十多歲,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鏡,正趴在顯微鏡前看樣品。聽說言清漸來了,他趕緊站起來,有些侷促地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
「張工,這份檢驗報告是你出的?」言清漸把那張發黃的紙遞過去。
老張接過報告,湊到燈下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這……這是去年三月份那份?不對啊……」
「哪裡不對?」
「這批鎢粉我記得。」老張放下報告,語氣很肯定,「純度根本達不到98.5%。我當時測了好幾遍,最高的一次才95.2%,雜質含量嚴重超標。我在原始記錄本上寫的結論是『不合格,建議退貨』。」
他轉身從檔案櫃裡翻出一個硬殼筆記本,快速翻到某一頁:「您看,這是原始記錄。日期、樣品編號、檢驗資料,都在這裡。我明明寫了『不合格』,怎麼最後出來的報告變成『合格』了?」
言清漸接過記錄本,看了看那頁紙,又看了看那張檢驗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握著記錄本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原始記錄隻有這一本?」
「對,就這一本。每次檢驗完我都鎖在櫃子裡,鑰匙我自己保管。」老張說著,忽然想到什麼,「不過……檢驗報告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給供銷科,一份給財務科。留底的應該還在我這裡……」
他又開始翻找,在檔案櫃裡找了半天,最後在最底層的角落裡找到一個牛皮紙袋。開啟一看,裡麵果然有一張檢驗報告——結論欄裡,清清楚楚寫著:「不合格,鎢粉純度僅95.2%,雜質嚴重超標,建議退貨。」
言清漸把兩張檢驗報告並排放在桌上。一張「合格」,一張「不合格」。同樣的日期,同樣的樣品編號,同樣的檢驗員簽名——但結論完全相反。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窗外傳來的車間機器聲,隱約可聞。
李德貴臉色慘白,腿已經開始發抖了。
「李科長,」言清漸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五噸不合格的鎢粉,按照合格品的價格付款——每噸八千元,總共四萬元。這批錢,付給誰了?」
「付……付給省礦產品公司了……」
「有銀行轉帳憑證嗎?」
「有……應該有……」
「找出來。」
這次李德貴找得很快。他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資料夾,裡麵是厚厚一摞銀行匯款單。翻到三月下旬的那幾張,果然有一張是支付給「湖南省礦產品公司」的四萬元貨款。匯款單上蓋著603廠的財務章和銀行轉訖章,手續齊全。
言清漸拿起那張匯款單,看了很久,然後問:「省礦產品公司的收款帳戶,你們核對過嗎?」
「核……核對過……」李德貴的聲音越來越小,「是礦產品公司的對公帳戶……」
「帳戶號碼呢?」
李德貴又翻出一份合同附件,上麵確實印著礦產品公司的帳戶資訊。
言清漸把帳戶號碼抄在一張紙上,遞給秦京茹:「秦秘書,你現在去一趟市人民銀行。以協作辦的名義,請他們協助查詢這個帳戶最近一年的交易流水。特別是三月下旬那筆四萬元的進帳,去向是哪裡。」
「是!」秦京茹接過紙條,轉身要走。
「等等。」言清漸叫住她,「讓馮瑤跟你一起去。注意安全。」
馮瑤立刻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兩人離開後,言清漸在化驗室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老張和李德貴也坐。他揉了揉太陽穴——上午奔波半天,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李科長,」他緩了緩,問道,「小王調走前,有什麼異常嗎?」
李德貴支支吾吾:「也……也沒什麼異常。就是……就是走之前,請科裡幾個人吃了頓飯,在『嶽陽樓』飯店,點的都是好菜,還喝了茅台……當時我們還說,小王這是發財了?」
「他調去韶山哪個廠?」
「是……是新建的603分廠,還是乾供銷。」
言清漸點點頭,不再說話。化驗室裡隻剩下老張擺弄儀器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廣播喇叭聲。
下午四點,秦京茹和馮瑤回來了。秦京茹的臉色有些蒼白,手裡拿著幾張銀行提供的查詢回單。
「言主任,查到了。」她把回單放在桌上,「那筆四萬元,三月二十五日進入礦產品公司帳戶,三月二十七日就轉出了。轉出的收款方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是『株洲市紅光街道綜合服務社』。」
言清漸拿起回單,上麵的字跡清晰無誤。四萬元從省屬國企的對公帳戶,轉到了一個街道辦下屬集體企業的帳戶裡。
「紅光街道服務社……」他重複這個名字,抬頭看向窗外。夕陽西下,把廠區的建築物拉出長長的影子。
「秦秘書,給省國防工辦陳主任打電話。請他通知省公安廳、省監委、人民銀行湖南省分行,一小時後在省委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他又看向馮瑤:「馮瑤,你留在廠裡。從現在起,603廠供銷科的所有帳冊、單據、檔案,全部封存。沒有我的命令,一張紙都不能動。」
「是!」
「老張,」他最後對化驗員說,「那批不合格的鎢粉,倉庫裡還有多少?」
「大概……還有兩噸多。剩下的已經用掉了,做了一批高比重合金件,都已經發貨了……」
言清漸閉上眼睛。用不合格原料生產的零件,已經流向下遊了。如果裝在飛彈上……
「立刻通知所有收貨單位,暫停使用那批合金件。」他睜開眼睛,聲音斬釘截鐵,「秦秘書,以協作辦名義發加急電報——湖南603廠生產的批號61-03-15至61-05-20的所有高比重合金件,全部暫扣待檢。重複,全部暫扣待檢!」
秦京茹飛快記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從現在起,每一分鐘都關係到那些已經發出的零件會不會造成事故,關係到還有多少不合格原料在流通,更關係到這起案件背後,到底藏著多大的蛀蟲。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夜色開始籠罩這座湘江邊的工業城市。
言清漸站起身,對李德貴說:「李科長,你也跟我一起去省委。有些話,需要你當麵向有關部門說明。」
李德貴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