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個『排產否決與插入權』,說白了就是——我說這台爐子下個月要煉軍工料,你原先排的那些民用訂單,就得往後挪。挪不動?我幫你挪。」
4月15日上午八點,南鑼鼓巷堂屋裡臨時拚起的長條會議桌旁,言清漸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自然法則。桌上攤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國管核心裝置排程小組成立及工作規則(草案)》,油墨都還沒幹透。 讀好書選,.超省心
圍坐在桌旁的有寧靜、林靜舒、王雪凝、衛楚郝、沈嘉欣,還有特意從冶金部趕來的裝置司司長陳明——就是上次那個差點卡著標準不蓋章的陳司長,這次是被言清漸一個電話請來「共商大計」的。
陳明看著草案第二頁黑體加粗的「排產否決與插入權」幾個字,額頭微微冒汗:「言主任,這個許可權……是不是太大了點?裝置所有權畢竟在各廠,咱們直接乾預生產計劃,會不會引發矛盾?」
「要的就是解決矛盾。」言清漸拿起紅藍鉛筆,在草案上畫了個圈,「陳司長,我問你,如果齊齊哈爾那台真空爐明天壞了,全國航空發動機的渦輪盤生產就得停擺。這個矛盾,大不大?」
「大,當然大……」
「那如果因為民用訂單排得太滿,『1059』專案急需的高溫合金要等三個月才能煉。這個矛盾,大不大?」
陳明不說話了。
「所以咱們這個排程小組,不是去製造矛盾,而是去解決已經存在的矛盾。」言清漸放下筆,目光掃過所有人,「這個許可權,不是我們想要,是形勢逼著我們必須有。否則今天齊齊哈爾能跟咱們講條件,明天撫順的特種軋機、哈爾濱的精密鏜床、上海的數控銑床,都能講條件。到時候『兩彈一星』的進度,就卡在這些講條件的人手裡。」
王雪凝這時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我補充一點資料。根據台帳最新統計,全國類似級別的『獨苗裝置』已確認十九台,分佈在八個省市、十二個係統。過去一個月,因為這些裝置排產衝突導致的國防任務延誤,累計已有十一例。」
她把一份統計表推到桌子中央:「最嚴重的是四川的一家光學儀器廠,他們唯一的那台德國進口坐標磨床,因為要趕製民用相機鏡頭,導致『紅旗二號』導引頭的精密元件加工推遲了整整四十七天。」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槐樹上麻雀的啁啾聲。
林靜舒拿起統計表看了看,忽然說:「言主任,我有個建議。咱們這個『排產否決權』,不能濫用。是不是該設個門檻?比如,必須是聶辦備案的重大專案,或者必須是台帳上標註為『緊急』的瓶頸環節?」
「這個建議好。」言清漸點頭,「在草案裡加一條:排程小組行使否決權,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第一,涉及裝置確為全國唯一或不可替代;第二,國防任務節點迫在眉睫,常規協調已無法解決;第三,有協作辦、任務承擔部委、裝置所屬部委三方聯合簽署的《緊急任務確認書》。」
衛楚郝一拍桌子:「還得加上一條——行使否決權後,排程小組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協調解決因調整計劃造成的連鎖反應。比如民用訂單延誤了,你得幫廠子找替代產能,或者協呼叫戶單位延期交貨。不能隻管殺不管埋。」
寧靜笑了:「衛處長這話糙理不糙。咱們是去解決問題的,不是去製造新問題的。」
陳明聽到這裡,表情明顯放鬆了:「如果這樣規定,那我代表冶金部表態——支援。其實我們部裡也頭疼,下麵廠子有時候拿著雞毛當令箭,這個部領導批的條子要插隊,那個省裡領導打招呼要照顧。現在好了,有你們協作辦這個『黑臉包公』,我們反倒好做工作了。」
「那就這麼定了。」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嘉欣,把剛才討論的這些補充進草案,今天下午形成正式檔案。明天一早,我簽批後發各相關部委備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排程小組的第一次現場行動,就定在齊齊哈爾。寧靜、靜舒,你們倆明天再去一趟,這次帶上正式檔案。記住,咱們不是去吵架的,是去建立新規矩的。」
兩天後,齊齊哈爾第一特殊鋼廠的小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微妙。
長條會議桌一邊坐著寧靜和林靜舒,麵前攤著一份蓋著七個紅頭大章的檔案。另一邊坐著廠長老孫、管生產的副廠長老李,還有裝置科長、生產科長。角落裡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是那台真空爐的首席操作員周師傅——他是被寧靜特意請來的。
「孫廠長,李副廠長,檔案你們都看過了。」寧靜的聲音溫和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國管核心裝置排程小組今天正式成立。你們廠這台ZK-56-001真空自耗電弧爐,是全國第一台列入《特級裝置檔案》的裝置。這是榮譽,也是責任。」
老孫廠長五十多歲,臉上皺紋很深,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寧處長,林處長,這個道理俺們懂。國防任務大如天,廠裡從來沒含糊過。可是……」他搓了搓手,「這個『排產否決權』,是不是太那個了?萬一……俺就是說萬一啊,萬一你們協調失誤,把爐子安排衝突了,或者把重要民用訂單耽誤狠了,這責任……」
「責任我們擔。」林靜舒接過話頭,翻開檔案附錄,「檔案裡寫得很清楚,排程小組每次行使否決權,都必須出具《緊急任務確認書》,上麵有協作辦、七機部、冶金部三家的章。如果事後證明決策失誤,造成重大損失,由協作辦牽頭組織善後,並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她頓了頓,看向那位一直沒說話的周師傅:「當然,我們更希望的是,通過建立這套機製,避免臨時性的、衝突性的排程。所以這次來,不隻是下檔案,更是想聽聽一線的意見。」
寧靜會意,轉向周師傅:「周師傅,您是這台爐子最懂的人。您覺得,如果要讓這台爐子更好地為國防任務服務,咱們該怎麼做?」
周師傅顯然沒料到會直接問他,愣了愣,搓著粗糙的手掌說:「這個……俺一個老工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說點實在的——這台爐子啊,嬌貴。抽真空得抽六個小時,溫度控製差五度都不行。現在廠裡排生產,今天煉這個,明天煉那個,爐子剛適應一種合金的工藝引數,又要換。這一換,頭兩爐合格率就低。」
他看了眼老李副廠長,鼓起勇氣繼續說:「如果真像檔案上說的,要優先保障國防任務,那俺建議——把爐子的使用時間分段。比如每個月的前二十天,集中煉軍工急需的高溫合金;後十天,再安排民品。這樣工藝穩定,質量也好把控。」
老李副廠長臉色變了變:「周師傅,這……」
「我覺得周師傅這個建議非常好。」寧靜立刻接過話頭,「這就是我們想建立的『常態化協作機製』。不是每次都要臨時插隊,而是提前規劃、有序安排。」
她看向老孫廠長:「孫廠長,如果我們協作辦幫廠子協調,把軍工任務的需求提前三個月預報給你們,你們能不能做出像周師傅說的那種分段生產計劃?」
老孫廠長眼睛一亮:「如果能提前三個月知道要煉什麼、要多少,那太能了!說實話,現在最頭疼的就是任務來得急,打得整個生產計劃亂七八糟。要是能早知道,俺們就能提前備料、提前調整工藝,效率至少提三成!」
「好!」林靜舒拿出筆記本,「那咱們今天就定下第一個試點——從下個月開始,這台爐子實行『軍工優先分段製』。具體怎麼分段,請廠裡根據生產實際提出方案,我們協作辦協調七機部確認需求後,聯合下達正式排產計劃。」
她看向老李副廠長:「李副廠長,您看這樣行嗎?既保障了國防任務,又讓廠裡的生產有規律可循。」
老李副廠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點點頭:「行……這樣行。」
寧靜趁熱打鐵:「另外,關於周師傅剛才提到的工藝穩定性問題——協作辦正在組織編寫《國產材料特種冶煉工藝調整指南》。周師傅,您願不願意作為專家組成員,把您這些年積累的經驗,貢獻出來?」
周師傅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俺……俺能行?」
「太行了!」林靜舒笑道,「您這樣的老師傅,是國家寶貴的財富。協作辦正在建立『技術骨幹名錄』,入選的專家,以後可以參加全國性的技術交流會,還能指導其他廠的工藝攻關。相應的,也有一些待遇上的傾斜。」
老孫廠長聽到這話,立刻表態:「周師傅要是能入選,那是俺們全廠的光榮!廠裡一定全力支援!」
會議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從一開始的緊張對峙,變成了熱烈的討論。裝置科長開始提真空泵維護的困難,生產科長說特種原料供應不穩定,寧靜和林靜舒一一記錄,承諾協調解決。
兩個小時後,當會議結束時,老孫廠長握著寧靜的手,感慨地說:「寧處長,你們這次來,跟上次真不一樣。上次感覺像是來『徵用』的,這次像是來『幫忙』的。」
寧靜微笑:「孫廠長,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這台全國唯一的爐子,發揮出最大的作用。隻是以前各管一攤,勁沒往一處使。以後有了排程小組這個平台,咱們就能擰成一股繩了。」
離開廠區時,林靜舒回頭看了看那棟灰色廠房,輕聲說:「靜姐,我算明白了。所謂『資源管製』,核心不是管裝置,是理順關係。把國家需要、廠子利益、工人榮譽,這三股繩擰在一起,事情就好辦了。」
寧靜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才第一台。後麵還有十八台呢,每一台背後都有不同的矛盾。不過……」她看著手裡那份已經簽滿字的會議紀要,「有了這個樣板,後麵的路,應該會好走些。」
遠處,真空爐車間的煙囪正冒著白煙。那台全國唯一的爐子,今天煉的是「1059」專案急需的第三批高溫合金。而在北京南鑼鼓巷的那個小院裡,一張覆蓋全國的特種裝置排程網,已經織出了第一根經緯線。
同一時間,南鑼鼓巷書房裡,言清漸正接聽衛楚郝從洛陽打來的電話。
「言主任,好訊息!」衛楚郝的聲音透著興奮,「軸承鋼熱處理工藝調整成功了!按照鄭處長他們搞的那套『工藝適應性調整法』,我們把回火溫度提高了三十度,時間延長了四十分鐘,新試製的三批軸承,全部通過了兩百小時高速壽命試驗!」
言清漸臉上露出笑容:「資料記錄下來了嗎?」
「記錄了,完整得很!金相分析、硬度梯度、殘餘應力測量,全套資料。鄭處長說,這個案例可以寫進教材了——典型的『國產材料替代後的工藝再優化』。」
「好。」言清漸說,「你讓鄭處長抓緊整理,形成標準工藝檔案。下個月,我們要在軸承行業的重點廠開現場會,推廣這套方法。」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正在整理檔案的秦京茹:「京茹,記下來:4月17日,洛陽軸承工藝攻關取得突破性進展。這是『係統補課』的第一個完整案例。」
秦京茹認真記下,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姐夫,我今天整理檔案時發現,台帳上『工藝類瓶頸』那一欄,這半個月已經解決了十一項。照這個速度……」
「不能盲目樂觀。」言清漸打斷她,但語氣溫和,「解決十一項,可能又冒出來二十項。咱們國家的工業底子薄,要補的課太多了。但重要的是——」他指了指牆上那張中國地圖,上麵已經貼了許多紅藍標籤,「我們找到了補課的方法,建立了補課的機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