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台爐子,現在歸三個爺爺管——冶金部說它是部屬資產,黑龍江省說它歸地方重點保障,齊齊哈爾廠說它是廠裡的命根子。咱們協作辦想插一腳?得先問問這三尊神同不同意。」
林靜舒把一份剛整理好的裝置檔案重重拍在會議桌上,罕見地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工裝,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顯然是剛從外地回來。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坐在她對麵的寧靜接過檔案,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真空自耗電弧爐,蘇聯1956年援助,全國獨一台。主要生產航空發動機渦輪盤用的高溫合金……好傢夥,這哪裡是裝置檔案,這是祖宗牌位。」
「祖宗都沒它難伺候。」林靜舒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我這次去齊齊哈爾,跟廠裡談了三次。廠長還算配合,說隻要是國防任務,一定優先。可管生產的副廠長就跟我打太極——『林處長啊,不是我們不配合,實在是生產計劃排滿了,你看這訂單,都排到明年三月了』。」
在一旁整理檔案的秦京茹聞言抬起頭,小聲問:「那……不能讓他們調整一下計劃嗎?」
「能,但得有條件。」林靜舒苦笑著翻開檔案的附錄頁,「副廠長提了三個條件:第一,協作辦得出正式檔案,明確是哪個級別的國防任務;第二,如果耽誤了民用訂單,造成廠裡利潤損失,國家得補貼;第三……」
她頓了頓,看向寧靜:「最絕的是第三條——協作辦得保證,以後每年給他們廠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軍工訂單,讓他們『吃上皇糧』。」
寧靜氣得笑出聲來:「這算盤打得,我在北京都聽見響兒了!合著咱們不僅要借爐子,還得給他們包圓下半輩子?」
「所以我說這是祖宗。」林靜舒合上檔案,「現在的問題是,齊齊哈爾廠這個案例不是孤例。我初步摸排了一下,全國類似這種『獨苗裝置』,至少還有十七台。分佈在特種鋼廠、精密工具機廠、光學儀器廠……每一台背後,都有一堆利益糾葛。」
書房那邊,言清漸正好推著輪椅過來。聽見最後幾句,他在門口停下:「十七台?名單列出來了嗎?」
「列了。」林靜舒趕緊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份表格,「按裝置重要性、可替代性、使用衝突程度三個維度做了初步排序。齊齊哈爾那台爐子排第一。」
言清漸接過表格,快速瀏覽。表格很詳細,每台裝置的型號、產地、所屬單位、主要用途、年使用率、維護狀態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後一欄是「當前主要矛盾」,齊齊哈爾爐子那行寫著:「軍品與民品排產衝突,廠方藉機要價」。
「要價……」言清漸輕聲重複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行啊,那就讓他們知道,國防任務的價碼有多高。」
他抬頭看向寧靜和林靜舒:「你們兩個,下午再去一趟齊齊哈爾。這次帶著三樣東西去。」
秦京茹趕緊翻開記錄本,鋼筆懸在紙上。
「第一,」言清漸豎起一根手指,「協作辦正式簽發的《特級裝置啟用令》,檔案編號就用『國協設調001號』。檔案上寫明:茲命令齊齊哈爾第一特殊鋼廠,自接到本令起二十四小時內,將編號ZK-56-001真空自耗電弧爐的生產計劃調整為全天候保障『1059』專案用高溫合金試製任務,原民用生產任務順延。」
林靜舒眼睛一亮:「正式檔案!這個好,他們就沒法打太極了。」
「第二,」言清漸豎起第二根手指,「國防科委和七機部聯合出具的《任務重要性說明函》,上麵要有聶副總理辦公室的閱批章。讓廠裡那些人看清楚,這不是普通的『軍工任務』,是『兩彈一星』的核心配套。」
寧靜點頭:「這個我去七機部辦,他們巴不得有人幫他們協調裝置。」
「第三,」言清漸豎起第三根手指,語氣加重,「也是最關鍵的——你們到了廠裡,不要隻找廠長、副廠長。直接下車間,找那台爐子的操作班組,找維護它的老師傅。告訴他們,這台爐子現在被列為『國家特級戰略資產』,操作班組直接納入協作辦的『技術骨幹名錄』。」
林靜舒愣了一下:「這是……」
「釜底抽薪。」言清漸說得很平靜,「廠領導可以跟咱們講條件,但一線工人和老師傅,隻要把道理講明白,把榮譽給到位,他們會知道輕重。你們去的時候,帶幾份蓋著協作辦大紅章的《特級裝置操作責任狀》,讓老師傅們簽。簽了,就是國家認可的技術專家,以後評職稱、漲工資、子女就業,都有政策傾斜。」
寧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裝置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把操作這台裝置的人『收編』了,廠領導再怎麼跳,也指揮不動爐子了!」
「就是這個道理。」言清漸點頭,「但要做得巧妙。不能讓人感覺咱們在挖廠裡的牆角,而是在『提升廠裡的技術地位』。話要這麼說:『你們廠擁有全國唯一的裝置,這是光榮;操作這台裝置的師傅,是國家級的專家,這是更大的光榮。協作辦要把這份光榮,變成實實在在的待遇。』」
林靜舒忍不住笑了:「清漸,您這思想政治工作,做得比我們這些跑現場的都溜。」
「不是思想政治工作,是現實策略。」言清漸也笑了,「記住,咱們搞『國管核心裝置排程』,核心不是管裝置,是管人心。裝置不會說話,但人會。把人心攏住了,裝置自然就管住了。」
一直安靜記錄的秦京茹這時抬起頭,怯生生地問:「那……如果廠領導還是不同意呢?」
「那就啟動B方案。」言清漸看向她,「小郭,你把B方案拿出來。」
專職秘書郭玲婷應聲從檔案櫃裡取出一份密封的檔案袋,上麵蓋著「預案·絕密」的紅戳。她小心地拆開,取出一頁紙遞給秦京茹——但隻是讓她看看標題,內容並沒有展開。
秦京茹看到標題是:《關於在哈爾濱建立第二高溫合金冶煉基地的可行性研判》。
她倒吸一口涼氣。
「看懂了?」言清漸說,「如果齊齊哈爾廠真敢拿國家戰略任務當籌碼,那協作辦就會建議,在哈爾濱投資新建一台更先進的真空爐。到時候,他們這台『全國唯一』,就變成『全國之一』。而新建基地的操作班組,可以從他們廠挖人。」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但字字千鈞:「當然,這是最後手段。我希望你們這次去,用A方案就能解決問題。但心裡要有B方案,談判纔有底氣。」
寧靜和林靜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她們沒想到,言清漸已經想到了這一步——不隻是協調現有資源,甚至準備好了重建資源格局。
「我們下午就出發。」寧靜收起所有檔案,「保證完成任務。」
「等等。」言清漸叫住她們,「還有一件事。這次去,把『任務包』和『備份廠』的思路也帶過去。告訴齊齊哈爾廠,協作辦正在全國遴選高溫合金的備份生產點。如果他們配合得好,可以優先考慮把他們作為『主承製廠』,享有技術指導費、管理費;如果不配合……」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林靜舒鄭重點頭:「明白。胡蘿蔔加大棒,軟硬兼施。」
兩人匆匆去準備了。西廂房裡暫時安靜下來。秦京茹整理著剛才的記錄,忍不住小聲對郭玲婷說:「郭姐,言主任考慮得……真遠啊。」
郭玲婷一邊整理檔案一邊輕聲說:「京茹,你要學的不隻是記錄。你看,剛才言主任解決問題的思路——先是正式檔案定調子,再是高層背書撐腰桿,然後深入一線抓人心,最後還有備用方案托底。這叫係統性思維,每一步都扣著下一步。」
秦京茹用力點頭,在自己的學習筆記上記下「係統性思維:檔案-背書-人心-備案」幾個關鍵詞,還在旁邊畫了個箭頭迴圈圖。
這時,衛楚郝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言主任!洛陽那邊出事了!」
言清漸眉頭一皺:「別急,慢慢說。」
「軸承工藝攻關組試製的第一批樣品,送到112廠裝機測試,結果——」衛楚郝把電報遞過來,「有三個軸承在高速試驗時出現異常振動,拆開一看,滾道有微觀裂紋!」
秦京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軸承攻關可是這個月重點推進的專案,前幾天還說進展順利……
言清漸接過電報快速瀏覽,臉色沉了下來:「裂紋位置?金相分析做了嗎?」
「做了,附在電報後麵。」衛楚郝翻開第二頁,「分析結果指向熱處理工藝——淬火後的回火溫度偏低,時間偏短,導致殘餘應力過大。可洛陽廠那邊說,他們是嚴格按照蘇聯工藝規範操作的。」
「蘇聯規範……」言清漸沉思片刻,忽然問,「這批軸承鋼是哪家廠供的貨?」
「大連鋼廠,特種軸承鋼GCr15。」
「鋼的成分檢測報告呢?」
衛楚郝一愣:「這個……我讓他們馬上查!」
「不用查了。」言清漸搖搖頭,「問題很可能出在這裡。蘇聯工藝規範是根據蘇聯鋼材的化學成分和純淨度定的。咱們國產的GCr15,就算牌號一樣,微量元素含量、夾雜物水平也不可能完全一樣。照搬蘇聯工藝,不出問題纔怪。」
他看向鄭豐年:「鄭處長,這件事得你們科研協作處出麵。你親自跑一趟洛陽,帶上鋼鐵研究院的專家,現場做一次『工藝適應性調整』。原則就一條——不管蘇聯規範怎麼寫的,咱們以產品合格為準。該調溫度調溫度,該延時間延時間。」
鄭豐年立刻站起身:「我下午就出發。不過言主任,這類問題恐怕不是個案。很多廠都在照搬蘇聯工藝,但用的已經是國產材料……」
「所以你們這次去,任務不止解決軸承問題。」言清漸說,「要把這個案例完整記錄下來,形成一份《國產材料替代蘇聯工藝調整指南》。以後凡是涉及材料國產化的工藝攻關,都參考這個思路。」
「明白!」鄭豐年匆匆離去。
衛楚郝也趕緊說:「那我回辦公室,給各重點廠發個通知,讓他們自查有沒有類似『照搬工藝』的問題。」
西廂房裡又忙碌起來。秦京茹看著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剛才還在說齊齊哈爾的爐子,轉眼就跳到洛陽的軸承,接下來不知道又會是什麼。這個協作辦,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各個齒輪咬合緊密,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永不停歇。
言清漸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輕聲說:「京茹,累了?」
「不累!」秦京茹趕緊搖頭,「就是覺得……事情真多。」
「是啊,真多。」言清漸望向窗外,陽光正烈,「咱們國家底子薄,要補的課太多了。蘇聯專家撤走後,留下了一大堆『半拉子工程』——裝置給了,圖紙給了,工藝規範給了,可咱們的原材料、咱們的工人熟練度、咱們的檢測手段,都跟不上。這就叫係統性的差距。」
他轉回頭,目光堅定:「所以咱們這個協作辦,做的就是係統性補課。一台爐子一台爐子地管,一個工藝一個工藝地調,一個標準一個標準地立。看起來瑣碎,但三年五年之後回頭看,這些瑣碎積累起來,就是咱們自己的工業體係。」